娘的針線活

□吳長遠(yuǎn)

重陽節(jié)，給遠(yuǎn)在老家的娘打電話請安，隨口問娘，忙啥呢？

娘說，給人家做點(diǎn)兒針線活。

做點(diǎn)兒？說得輕巧!

登時(shí)起急，追問，得知：種完麥子，娘就跟村里的幾個(gè)老姊妹約著從鄰村一個(gè)服裝加工點(diǎn)那里攬了些針線活，給人家縫皮衣的里子，一天能有二十來塊錢的收入。

都快七十的人了，還是閑不住！

氣惱又無奈地掛斷電話，腦海里滿是娘做針線活的樣子。

打從我記事時(shí)起，娘就幾乎天天做針線活，一直做到現(xiàn)在。

娘只要得空就拿過針線笸籮做針線活，更多的是晚上伺候一家人吃過晚飯刷完鍋洗完碗后。

昏黃的燈光下，娘瞇著眼紉好線，然后坐到炕頭飛針走線，納鞋底、縫鞋幫、縫衣服……

娘的針線活好在街坊四鄰是出了名的，她做出來的活兒，針腳又小又勻稱，密密實(shí)實(shí)，有條不紊，很多人家娶媳婦嫁閨女都愿意請她去幫忙絮被褥、做嫁妝。

針線活需要耐心煩，好多針線活不是一天兩天工夫就能做完的。我們家孩子多，穿的戴的破損得快，娘的針線活一件連著一件，似乎就沒有停過。

娘納的鞋底光潔、板正、結(jié)實(shí)，縫上帶有松緊口的鞋幫，穿上去漂亮、合腳、挺妥，走起來跟腳、踏實(shí)，看著小伙伴們投過來的艷羨的目光，心里美滋滋的。

每年春夏之交，娘總是抽空把那些蓋了一年的被褥全都拆掉，將被褥面先漿洗一遍，然后用井水洗凈，再一片一片地絮好，一針一線地縫起來。

每逢此時(shí)，娘除了燒火做飯，一天到晚都或跪或趴在炕上縫被褥，偶爾直起腰來稍歇一會兒，接著又全身心投入到她的活計(jì)中去，似乎心里只有那些活，全然忘了周圍的一切，包括身上的累。

快過年的時(shí)候，娘早早地去集市上裁幾塊布料，自己動(dòng)手給我們做衣服。我時(shí)常驚訝于娘的能力，娘從小沒上過學(xué)，大字不識，可她畫起圖紙來有板有眼，裁剪的布料分毫不差，在縫紉機(jī)上幾番忙活過后，就像變戲法似的變出一件件嶄新漂亮合身的衣服來，讓我們穿得體體面面、漂漂亮亮、開開心心地過個(gè)年。

那時(shí)娘一到過年就感冒，小時(shí)不解，大了方知，娘是連夜給我們趕做從頭到腳的新穿戴累得啊！好吃的到嘴頭了，她卻累得滿嘴燎泡，燒得沒了胃口！

一年又一年，我們裹著娘做的襁褓、穿著娘做的沙土褲、老虎鞋、布鞋、棉鞋和四季的衣服漸漸長大，從農(nóng)村走向城市。那些成長的時(shí)光里，究竟穿過多少娘做的布鞋和衣服，早已記不起數(shù)不清，只是記住了娘在燈光下一針一線熬夜的情形。

我們兄弟姊妹五人先后成家，每人婚前，娘都按家鄉(xiāng)風(fēng)俗親手給我們準(zhǔn)備了三鋪六蓋（三床褥子、六床被子），時(shí)至今日，我們都還蓋著娘做的被子，鋪著娘做的褥子。

待到我們有了孩子，又給孩子們做襁褓、小棉鞋、小棉襖、小棉褲，伺候完大的又伺候小的，娘的針線活沒完沒了。

十月一回家，臨返程時(shí)，娘說，趁著有車，把給你們做的大褥子帶回去。

我和愛人都愣在了那里，家里的褥子好好的又做什么大褥子??？

爹說，春天里去你那住的時(shí)候，你娘給你們曬被褥時(shí)看褥子有點(diǎn)舊、壓得有點(diǎn)薄了，怕你們睡覺硌得慌，回來得空就趴到床上做褥子。這不，給你們做了兩床，還給你姐姐、你妹妹、你弟弟都做了一床。

爹抱怨，你娘一天到晚閑不住，跟著魔似的，也不嫌累得慌，唉！累得半夜里翻身都難。

娘白了爹一眼，你胡說嗎？老管不住你那張破嘴！

接著轉(zhuǎn)向我們，別聽你爹的，俺做了一輩子針線活，這點(diǎn)活兒還能累著人？捎帶腳的工夫，慢悠悠地就做完了。

說完，娘微微地笑著，帶著幾分羞澀，也帶著幾分愜意和得意。

聽著爹的絮叨和娘的辯解，看著娘蒼老的容顏，想象著她趴在床上吃力地做褥子的樣子，娘已不再年輕，滿頭青絲早已變成白發(fā)，還有腰肌勞損、半月板磨損、骨質(zhì)增生，滿身的傷病，我的心里酸酸的。

我抱起褥子往院外走，好沉，我想象不出娘是如何以年邁之軀擺弄這又厚又重的大褥子的，而且不是一床，是五床。

娘緊跟在我身后叮囑，等再回來的時(shí)候，可千萬想著把那兩床替換下來的大褥子拿回來啊，我再拆洗。

“哎——”我答應(yīng)著，嗓子有些堵。

臨上車時(shí)，我再三囑咐娘，現(xiàn)在年歲大了，把麥子種完，就好好歇著，別整天忙活了。

誰承想，我們這才回來幾天，她又給自己攬來了新的針線活。

娘啊娘，你咋老管不住自己呢，到底圖個(gè)啥?。?/p>

驀地想起娘以前說過的話：“你們在城里不比鄉(xiāng)下，孩子大了用錢，買嗎東西都貴，負(fù)擔(dān)不輕??！你們別掛著俺倆，俺跟你爹只要能動(dòng)就多干點(diǎn)，盡量別拖累你們！”

我那親親的娘啊——

瞬間淚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