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露梅
家住城北生物園區(qū),從窗戶就可以看到西邊的大酉山,天氣晴朗的早晨,可以看到西邊山坡上那一排排的墳塋。
每到春天刮風的季節(jié),整個城北區(qū)就被大酉山上吹下來的塵土籠罩著,塵霧蒙蒙,沙土飛楊,令行人苦不堪言。
于是,我產(chǎn)生了去山上看看的想法。午后天氣溫和,稍稍商量了一下,我和阿榮就駕車出發(fā)了。沿著陡峭的盤山公路,我們走進了大酉山。山坡上的墳塋真多,密密麻麻,數(shù)不勝數(shù)。呈陡峭的山坡梯形排開,一家一戶,涇渭分明,有些墳塋修建的還挺講究,好似庭院,莊嚴肅穆。墳前的墓碑,講述著主人的生平乃至一個家族的歷史。
山坡上的樹木和茅草在微風的作用下輕輕搖曳著,一群麻雀在草叢間嬉戲,穿飛。它們忽兒成群結(jié)隊在半空繞飛,忽兒又結(jié)伴撲向草叢,聲音喑啞,嘰嘰喳喳,好像商量著如何把它們的窩筑的更好。
過些時日就是清明節(jié)了,這么多的墳塋,得有多少人來祭祀?我的眼前仿佛出現(xiàn)了比趕集還要壯觀的場面。
我突然禁不住為山坡上的植物擔起心來,當人們燒化紙錢,為逝去的親人致儀的時候,會不會殃及到它們?而它們的逝去,又有誰來祭祀?還有草叢中那些麻雀的家,會不會因為清明節(jié)的祭祀,而遭到破壞?記得有一年正月十五晚,南山放煙花驚擾了烏鴉,它們成千上萬,鋪天蓋在西寧上空飛旋的震憾景象,至今令人記憶猶新。
在我的思緒中,阿榮駕車到了山頂,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原來大酉山頂是一個很大的坪,這里有一個村叫大酉山村。
村里有很多正在修建的房子,有的是二層小樓,有的是一面大瓦房。農(nóng)村人辛苦勞作,出門打工,拿回家的錢不是娶媳婦,就是蓋房子。中國人的理念就是,成家立業(yè),有妻就有家,有房就有福。
我突然心生感動,建成一棟房,守住一個家。這大概就是一種典型的中華情結(jié)吧。
巷道里坐著小板凳聊天的老人們,對我們投來好奇的目光,嬉戲的孩子們對我們駐足觀看。這情,這景,讓我不禁想起已經(jīng)闊別三十多年的家鄉(xiāng),一股鄉(xiāng)愁油然而生。
車子沿著山村小路開到村外,眼面是一片片的莊稼地,半山腰是一排排的梯田。那些去年的禾茬翻過后是褐色的土地,靠近山巒的梯田,輪廓還在,卻蓋著厚厚的野草,草叢邊種著一排排的樹。這些樹多半是白楊,還有一些是紅樺,它們在輕風中搖曳著,仿佛在向世人訴說著還林還草的成果。
停好車子,我們信步走著,料峭輕寒,背風處的草地已經(jīng)有些許的綠意。可能是前幾天下了一場雪的緣故吧!放眼望去,田地含著濡潤,洇濕而柔軟,呈現(xiàn)出褐色的柔情,像一個懷孕的母親般嬌媚、溫潤。感知著初春的風情,總叫人心里充滿了溫存。
由于牽念著大酉山上的那些植物和祭祀的壯觀,清明節(jié)的早晨,我和阿榮再一次上山了。來掃墓的人太多了,我們只好把車停在山下的停車場,徒步上山。我感謝這次徒步上山的機會,因為只有腳步,才能感知上山的艱辛與樂趣,也只有步行,才能看到坐在車上看不到的細節(jié)。
走到那些墳地的時候,我驚呆了。出門前想像著今天的大酉山可能煙霧繚繞,火花飛濺。然而,我看到的景象和想像卻大相徑庭。沒有人在自己家的墳前焚燒紙錢,一座座的墳頭上擺放著菊花,那些黃色的花瓣在陽光下發(fā)出耀眼的光。更加令人奇怪的是,好多人拿著村苗,鐵鍬,提著水桶在山坡上植樹。一時間,我以為自己穿越到了植樹節(jié)。
懷著好奇,我們上前詢問,才知道這是西寧市城北區(qū)政府為了挖掘清明節(jié)文化內(nèi)涵,引導人們認知傳統(tǒng),尊重傳統(tǒng),用鮮花和綠植代替古老的焚燒習俗,而在大酉山舉行的一場以“文明祭祀、植樹寄情”為主題的清明祭祀活動。
環(huán)顧四周,我看到好幾個點都擺放著許多菊花和樹苗,工作人員忙著給前來掃墓的人們發(fā)放著菊花和樹種,人們也自覺排隊領(lǐng)取著這些特別的祭品。
走到放樹種的地方,阿榮告訴我,這些樹苗有的是云杉,有的是河北楊。這些樹種很適合在高原生長,用不了幾年,它們就會長成壯實的大樹,形成防風帶。到那時候,暴風肆虐的季節(jié),城北再也不會受到沙塵的困擾了。
我和阿榮邊聊,邊走走看看,人們領(lǐng)到菊花,就去自家的墳前祭祀,墳前水果獻食依舊,人們虔誠跪拜祖先依然,唯獨不見了化燒紙錢的情景。
祭祀完祖先,人們又去植樹。在自家的墳地旁,在公共空地,到處都有植樹人員忙祿的身影。人們的額頭上掛著汗珠,身上沾滿了泥土,但臉上卻帶著恬然的微笑。
我的眼睛突然潮濕了,心底涌動出莫名的感動,祭祖恤親,一直是我們血液里流淌著的人倫親情,是中華民族最深沉的表達,也是根深蒂固的理念。
用鮮花寄托情感,用綠樹表達哀思,移風易俗,改變理念,須要多大的認知和勇氣?
懷著對這些人佩服的心情,懷著對大地母親的敬重,我和阿榮一起加入了植樹者的行列。
工作人員看我們不象是來上墳的,就說,你們就不用植樹了吧。我堅持要栽,他笑著給了我水桶,另一個工作人員給阿榮領(lǐng)了鐵鍬和樹苗。
于是,阿榮就在腳下,就在我們站著的地方,開始挖坑,然后我蹲下,扶著樹苗,阿榮填土。
這時,一個十六七歲的男孩提來了一桶水,澆在我們剛剛種好的樹坑里。我本想對他說聲謝謝,可是男孩提著水桶,歡快地跳躍著又去提水了。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子,拿著樹苗,跑過來放在阿榮挖好的坑里。我笑著對她點點頭,她也甜甜笑著,把腋下夾著的樹苗又放到別人挖好的坑里。我發(fā)現(xiàn)好多人彼此并不認識,但大家配合默契。
我心釋然,這里不用道謝,因為我們共同擁有著一個美好的家園——大酉山。
長期窩居在家里的我,干了一點點活,就感到有些疲累,喘息著站起身子,向遠處眺望。山下是高樓聳立的現(xiàn)代化城市,再看山上,是充滿鄉(xiāng)土氣息的田野風光。空氣中透出泥土的清香,叫我頓覺熟悉而血脈相親。
那位給大家送樹苗的女子又來了,她的熱情,使我產(chǎn)生了想認識她的沖動。我主動和她搭話,我們便聊了起來。她告訴我,她家就住在大酉山村。
我問她,“這里有你家的祖墳嗎?
“有啊?!彼钢贿h處的幾座墳說。
“哦?!蔽倚χc頭,又不失時機地問:“這種植樹祭祀活動你們認可嗎?”
她楞了一下,隨之反應(yīng)過來,“當然認可呀,我們每天騎摩托車到城里去打工,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再不治理大酉山真的不行了?!?/p>
多么樸實的話語,卻道出了大家的心聲。
植完樹后,人們各自到自己家的墳塋打掃衛(wèi)生,他們撿走了所有的垃圾,山坡上頓時變的干干凈凈。山上干凈了,山下也就干凈了。
兩個小時后,祭祀活動結(jié)束了,人們陸陸續(xù)續(xù)散去。山上安靜了下來,那些剛剛種的樹,在陽光下和那些老的樹并排站立著,形成老少共存,生生不息,延綿不斷的景象。
今年的春天好像比往年來的早一些,滿山坡上的芽草從大地母親的懷抱里露出尖尖的角,嫩嫩的,綠綠的,格外可愛。樹枝上的嫩芽,在微風的輕撫下?lián)u曳著,迫不及待,過不了幾天,它們就會展開稚嫩的翅膀,把綠色帶給人間。
一群烏鴉,不知從什么地方飛來,黑壓壓如烏云般擋住了太陽的光,我感嘆著它們數(shù)量之多的時候,只見它們撲棱棱飛到墳前供桌上,搶食著的那些獻食。不一會兒的功夫,供桌上干干凈凈,唯有墳頭上那些黃色的菊花依然如故。
大自然的勃勃生機,萬物萬事之間的相互牽連,欣欣向榮,叫人感動。此時此刻,大酉山的安寧與祥和給人幸福。
有人唱起了花兒,那憂傷的語調(diào)叫人心酸,他大概是用花兒表達對逝去親人的思念吧!
我相信,那些躺在大酉山懷抱里的逝者,看到如此的情景,他們也會感動。
這一刻,我仿佛看到每一座墳塋前,那些黃色的菊花叢中露出了一張張燦爛無比的笑臉。仿佛看到山坡上的樹木笑了。仿佛看到大酉山笑了。
賞用完美食的烏鴉們飛走了,借它們的翅膀,我祈愿著這種行為,迭世延綿,永無絕斷。
——選自作者網(wǎng)易博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