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彥震
漢代是絲綢之路繁榮發(fā)展的時代,而在兩漢史研究中,中外文化交流卻一直是薄弱環(huán)節(jié),甚至在經典教材《秦漢史》①林劍鳴:《秦漢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該書作為《中國斷代史系列》,是中國古代史教材的經典之作。中,也僅作為附錄簡單提及。如今恰有一部著作:北京外國語大學中文學院博士生導師石云濤教授主持的國家社會科學基金后期資助項目成果——《漢代外來文明研究》,已于2017年10月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發(fā)行。
此著具有多重意義和價值。首先,它是長安地域文化研究的新成果。長安(今西安市)作為陸上絲綢之路的起點、世界四大古都之一,學者們已在21世紀初提出“長安學”的概念,力求依托考古文獻、文化遺產資源,將之打造成周秦漢唐研究高地,現已成為“一帶一路”學術研究的閃光點。長安曾為西漢都城,東漢雖然將都城遷到洛陽,但是從西域運來之物大多先途經長安,故漢代外來文明在長安呈輻射狀傳到全國各地?!稘h代外來文明研究》在全面掌握漢代考古和古今中外文獻材料的基礎上,綜合研究漢代外來文明的傳入過程和影響,動態(tài)地展現了漢代的對外關系特別是與異域的經貿往來及其對中國文化發(fā)展的重要促進作用。全書分為十章,分別從動物、植物、器物、毛皮與紡織品、香料、醫(yī)藥與醫(yī)術、珠寶、佛教、藝術、詩賦十個方面展開研究,總字數近76萬字,結構清晰、引人入勝。石云濤教授潛心研究中西交通與文化交流史多年,在長期探索和已經推出諸多著作的基礎上,打造出這一長安地域文化的新成果。
其次,借鑒了乾嘉學派的考據功夫。《漢代外來文明研究》涉及動物、植物、器物、醫(yī)藥、香料、珠寶、毛皮、紡織品、佛教、藝術、文學等諸多知識,深入挖掘需要多學科背景做基礎,難度很大。面對汗牛充棟的材料,如何處理、取舍、解讀,是擺在作者面前的一道難關。乾嘉學派的考據功夫一直是中國史學者的優(yōu)長,研究中國史是在文獻中做田野,只有發(fā)現真實的歷史,才能深刻地理解“中國”。該書通過考據的方法,在諸多領域指出了前人的失誤,得出了新的結論。
例如,安石榴(即石榴),原產于波斯,后傳入北非和歐洲。石榴樹不是張騫通西域帶回的,應為從中亞傳入新疆,再至中原。中國文獻典籍最早記載安石榴的是東漢醫(yī)圣張仲景的《金匱要略》。美國學者勞費爾提出石榴最初傳入中國的時間為3世紀后半葉,石云濤教授指出這是錯誤的,并用傳統(tǒng)考據方法加以證明。中國文獻中有大量關于漢代種植石榴的記載,如葛洪的《西京雜記》記載長安上林苑和驪山溫泉宮種植石榴,李尤的《德陽殿賦》記載德陽之北種植石榴,楊衒之的《洛陽伽藍記》記載白馬寺浮屠前也種植有石榴,品種優(yōu)良。東漢蔡邕的《翠鳥詩》和曹植的《棄婦篇》也都提到了石榴。另外,考古材料也可證明。新疆尉犁縣營盤15號墨山國墓發(fā)掘出石榴圖案的錦袍。石云濤教授依據這些材料證明了石榴傳入中國內地不會遲于3世紀后半葉。
胡麻(即油用型亞麻),是一種從絲綢之路上傳入的植物。勞費爾否定陶弘景“胡麻本生大宛”的說法,得到了作者的肯定,但是作者又指出勞費爾的理由和論證方法不夠科學?!昂楸旧笸稹辈皇翘蘸刖耙患抑?,而是中國傳統(tǒng)說法。中國人不注重物種的原產地,只關注是從何地引入,其中體現出中國人的實用主義精神。勞費爾畢竟不是中國人,既不理解中國人之實用主義,也不懂得“胡”字的真正含義,把其僅僅理解為伊朗,這是不正確的。胡字應理解為“包括北方游牧民族、西域國家以及中亞、西亞甚至歐洲人”①石云濤:《漢代外來文明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年,第103頁。。所以相對于中國來說,胡麻之來源地應泛指漢朝疆域中心之外,不確指是具體哪個國家或地區(qū)。勞費爾不能正確理解“胡”的含義,也有他的國家民族本位思想在作怪,如在論述胡桃的傳入地時,他認為中國文獻中記載的“羌胡”是羌人和胡人,即羌族和波斯,這是沒有道理的。石云濤指出“這種叫法跟粟特胡、波斯胡、天竺胡相似”②石云濤:《漢代外來文明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年,第120頁。,已經很明顯地說明了羌胡就是西北邊疆少數民族。另外,跟論證石榴的傳入時間一樣,勞費爾忽視了西漢淮南王劉安《淮南子》、東漢崔寔《四民月令》、東漢杜篤《邊論》、東漢《神農本草經》等文獻,也不可能注意到基層的考古報告,限于時代也無法看到珍貴的《居延漢簡》。其判斷有誤,就不難理解了。
總之,《漢代外來文明研究》是一部資料扎實、饒有趣味的漢代生活百科全書,彌補了漢代中外文化交流研究之不足。漢代外來物種豐富了中國文化的寓意,對中國人審美觀的塑造產生重要影響。在中國文化中,漢代傳入中國或被中國人熟知的獅子、犀牛、白象,具有政治寓意;葡萄酒、石榴裙等,已成為歷代文人歌詠的對象;琵琶、羌笛、雜技、魔術已經成為中國的藝術樣式;佛教已成為深入中國人精神世界的宗教形態(tài)。中華文化走向博大精深,自然包括中華先民自身的創(chuàng)造,同時也不能忽略歷代所吸收的外來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