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話的習(xí)慣里,一般是小樣的東西才加兒化音。譬如你可以說小門兒,不能說天安門兒。你可以說“手串兒”是個源自京派的文玩小物件,可這小物件里卻映射著一整個大時代。
白巖松前些年寫過一本書《幸福了嗎?》書里的序言特別有意思,說的就是手串兒。
“走在人群中,我習(xí)慣看一看周圍人的手腕,那里似乎藏著一個屬于當(dāng)代中國人的內(nèi)心秘密,從不言說,卻日益增多。
越來越多的人,不分男女,會戴上一個手串,這其中,不乏有人僅僅是為了裝飾;更多的卻帶有祈福與安心的意味,這手串停留在裝飾與信仰之間,或左或右。這其中,是一種怎樣的或怎樣的一種撫慰?又或者,來自內(nèi)心怎樣的一種焦慮或不安?
手串有助于平靜嗎?我們的內(nèi)心,與這看似僅僅是裝飾的東西有什么樣的關(guān)系?人群中,又為什么幾乎沒有人談?wù)撨^它?沉默之中,埋藏著我們怎樣的困惑?
這是一個傳統(tǒng)的復(fù)歸,還是一個新的開始?這是因祈福而產(chǎn)生的下意識行為?還是因不安而必然的求助?”
這本書出版自2010年,那是文玩市場鮮花著錦的幾年。北京奧運會帶來的激情似乎還在燃燒,男女老少都保持著載歌載舞奔向幸福的姿態(tài)。然而在這時,有人竟然問出了“手串是裝飾,還是信仰”,多么清醒,多么準(zhǔn)確!
表面上看,手串兒當(dāng)然是裝飾——蘿卜白菜,各取所愛。但裝飾物的潛臺詞里,藏著一個全社會共通的隱形評價體系。借用一位珠寶商人的原話:陌生客人到了店里,他只要看一眼對方的腕上物,這個人的消費能力、個人喜好乃至生活習(xí)慣就都一覽無余了。再談起生意來,便能有的放矢。比什么都精準(zhǔn),比什么都可靠。
不動聲色的炫耀和難以掩蓋的窺視欲,在一個手串兒里靈犀一點通。而炫耀與窺探都誠服的硬指標(biāo),在很長一個時期中,唯有實實在在的錢與權(quán)。白巖松的意思是:人們富了,卻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幸福。錢和權(quán)變成全國流通的信仰,手串兒就是一個最便捷的展示載體。
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什么手串兒像一陣大風(fēng)似地席卷了全國。“風(fēng)行”往往由于應(yīng)和了時代或群體的潛臺詞。
然而凡事皆可作兩面觀。滿足欲望是一個瞬間的動作,它固然不能等同于真正的幸福,但幸福卻深有可能從欲望而來。這一切皆因幸福有三種尺度,以秒為單位的,叫做愉悅;以小時為單位的,是專注帶來的至深清凈;以更長時間或許以人生為單位的,是能夠跨越生命的意義。但無論如何,所有的幸福,都是以“想要”的念頭作為起步的。
欲望并不可恥,但如果你僅僅是“買到”手串兒,體會占有珍寶那一瞬間的饜足。那么緊接著的并非平靜,而是新欲念,新一輪得不到的焦躁。
讓人幸福的,是“買不到的手串兒”?;蛘哒f,好奇,渴求,魂縈夢繞,無窮鉆研。去大千世界尋找那最貼切的那一串兒,如果終有一天你找打了它,讓它守護在腕上,它會成為那一段漫漫人生的最佳勛章。
你我小時候或許都曾好奇:孫悟空一個筋斗云就有十萬八千里,怎么不派他先去西天拿書回來?長大了才明白:西天取經(jīng)取的不是“經(jīng)書”,而是經(jīng)歷。
手串兒正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