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輝 趙建祥
(內(nèi)蒙古師范大學雕塑藝術研究院 呼和浩特 001517)
鹿石,因碑體上大多雕刻有精美的圖案化鹿紋而得名,是一種公元前13—前6世紀廣泛分布于亞歐草原重要的古代文化遺存,也是北方游牧民族早期代表性的雕塑藝術。鹿石大多數(shù)為長方形豎立的石碑,通高2至3米,個別的也有高達4米左右。鹿石有類型、尺寸之別,各類型間有相對區(qū)域分布、圖案及造型變化,同時也有藝術手法和文化內(nèi)涵上的差異。但它們也有著總體的造型特點與分布放置規(guī)律,主要分布于蒙古、俄羅斯西伯利亞、圖瓦、阿爾泰邊疆區(qū)、南俄草原及我國新疆一帶。已發(fā)現(xiàn)的鹿石多達600余通,其中近90%分布于蒙古國,所以又稱“蒙古鹿石”。從發(fā)現(xiàn)至今的百余年間,鹿石以其獨特而神秘的形象及內(nèi)涵吸引著人們,對其不間斷的研究與再認識形成了豐富的研究成果。
國外最早涉及鹿石研究的是前蘇聯(lián)和蒙古國的學者們,其研究是伴隨人類學田野調(diào)查和實地考古發(fā)掘起步的。較為系統(tǒng)地研究鹿石并掌握大量第一手資料的專家,當屬著名考古學者B.B.沃爾科夫。20世紀50年代開始,B.B.沃爾科夫就專注于鹿石的考古研究,成果頗豐。他1981年出版的《蒙古鹿石》一書是目前關于鹿石研究最豐富的資料。[1]書中系統(tǒng)研究了在蒙古境內(nèi)發(fā)現(xiàn)的450余通鹿石,并配以215幅插圖,將相關考古地點、基本狀況等原始信息詳盡描述,至今仍是權威性參考資料。此后,相關學者在田野調(diào)查中又新發(fā)現(xiàn)許多鹿石,兩者相加已有600余通。[2]
鹿石的作用和意義一直是學者和大眾們關注與好奇的焦點。20世紀50年代末,前蘇聯(lián)學者H.H.季科夫在《外貝加爾青銅時代》一書中對相關問題展開討論,最早提出鹿石可能是人的化身,是古代與戰(zhàn)士有關的葬俗。[3]H.Л.奇列諾娃把蒙古鹿石和北高加索、黑海北岸阿納尼羅石人以及斯基泰武士型石人作了比較研究,也認為至少最初是人的形態(tài),這一觀點得到許多學者的贊同。[4]
T.桑杰米特普的《蒙蘇歷史文化聯(lián)合考察隊報告》,描述了鹿石豎立于方形墓旁邊,并遺有羊骨、馬頭、木炭、陶片以及用火祭祀的跡象。[5]В.С.奧利赫夫斯基的研究成果表明,鹿石擬人形態(tài)和男性生殖器意象在鹿石上的表現(xiàn),涉及到祖先或英雄祭祀,并關聯(lián)太陽、月亮和土地祭祀等問題。[6]M.A.達夫列特提出在風格化的鹿圖案中,鹿的嘴臉是鳥喙狀的,是合成的形象。在其《游牧路上的巖畫》一書中提出:“鹿石是由兩個部族(民族)之間的文化交流創(chuàng)造出來的……它不是單一民族和單一歷史范疇的創(chuàng)造作品”[7]等觀點。
鹿石的斷代是個復雜問題,國外學者提出過以不同的年代劃分的觀點。如《蘇聯(lián)大百科全書》(18卷)中認為鹿石產(chǎn)生于公元前10世紀;B.B.沃爾科夫認為是在公元前13—前6世紀之間;日本學者畠山禎提出是公元前13—前7、6世紀,與沃爾科夫趨近[8];А.Л.奧克拉德尼科夫認為是在公元前7—前5世紀[9];H.Л.奇列諾娃認為當在公元前13—前11世紀[10];多波然斯基則認為鹿石的繁榮期在公元前9—前7世紀,其起源應在公元前20—前10世紀之交。[11]В.Н.多布然斯基還有鹿石研究的專著。[12]
在鹿石雕刻的分類問題方面,А.Л.奧克拉德尼科夫院士依據(jù)圖案紋飾將鹿石分為六大類,同時根據(jù)碑體的形狀又劃分出三種型:圓柱狀、角柱狀和板狀。[13]B.B.沃爾科夫則按照雕鑿的圖案紋飾及地區(qū)分布,將鹿石分為全亞歐類型(非動物鹿石);薩彥—阿爾泰類型(接近自然寫實性動物圖案的鹿石);蒙古—外貝加爾類型(帶有圖案化的鹿紋樣的鹿石)等三大類,這是目前被廣泛接受的觀點。其他論著還有Р.Б.伊斯馬吉洛夫的《古馬雷(古馬羅沃)出土的石碑和金鹿》[14]、Э.А.諾瓦格洛多娃的《古代蒙古》[15]、А.М.曼德爾施塔姆的《斯基泰—薩爾馬特時期蘇聯(lián)亞洲部分的草原地帶》等。[16]另外,C.巴塔額爾敦在《鹿石及其形態(tài)》一文中對鹿石分類還提出了關于馬石、石人等變體形式的發(fā)展論斷,倡導從多種角度展開鹿石研究的理念。[17]
國外學者大量的田野調(diào)查和資料整理研究,在系統(tǒng)的梳理過程中取得了重要的學術成果,主要集中在鹿石的年代、鹿石雕塑的功能與意義及以雕刻圖案為依據(jù)的分類等方面。
國內(nèi)的鹿石研究起步較晚,是隨著鹿石在20世紀60年代初被發(fā)現(xiàn)于新疆境內(nèi)而興起的。自20世紀60年代開始,在阿勒泰地區(qū)、伊犁哈薩克自治州、博爾塔拉蒙古自治州等地都發(fā)現(xiàn)了鹿石。伴隨考古事業(yè)的發(fā)展,中國境內(nèi)鹿石的發(fā)現(xiàn)逐漸增多,據(jù)資料統(tǒng)計,目前已發(fā)現(xiàn)近80通,其中包括部分被改做石人的鹿石,新疆維吾爾自治區(qū)博物館收藏有這類文物。與此同時各方學者的研究也形成了豐碩的成果。
由于我國鹿石主要集中在新疆地區(qū),較早關注鹿石的主要是新疆的研究者們。新疆維吾爾自治區(qū)博物館研究員王博、吳妍春合作翻譯了B.B.沃爾科夫的《蒙古鹿石》,這成為國內(nèi)研究鹿石最為系統(tǒng)的漢文參考資料。王博及他的團隊多年潛心專注,對分布在我國新疆的鹿石進行深入田野調(diào)查研究。在《絲綢之路草原石人研究》第十章,王博等對蒙古鹿石和新疆鹿石及相關問題進行了專項探討,這也是國內(nèi)鹿石研究的重要成果。[18]目前國內(nèi)研究新疆鹿石所使用的資料和觀點一般均借鑒此成果。
還有一些學者的著作從不同角度、不同層面涉及鹿石內(nèi)容,其中不乏真知灼見,尤其是在深入的精神文化解讀和鹿石藝術形象再認識等方面。如新疆考古研究所張平的《草原民族文化的靈魂》[19]、張志堯的《阿爾泰的東方鹿石與西方鹿石》[20]等,都在北方草原跨文化交流的背景下多角度解讀鹿石文化。此外還如鄂·蘇日臺的《中國北方民族美術史料》,在探討北方青銅文化與斯基泰文化的關系時討論了鹿石文化[21];徐英的《中國北方游牧民族造型藝術研究》第三章中也作了關于草原鹿石和石人歷史年代、文化的分析與討論[22];沈愛鳳的《從青金石之路到絲綢之路—西亞、中亞與亞歐草原古代藝術淵源》以“草原石人、鹿石和青銅鍑”為題,討論了包括鹿石在內(nèi)的早期藝術形態(tài)與宗教信仰等民族精神活動并及深層的文化關系[23];孫新周在《中國原始藝術符號的文化破譯》一書中認為:“雖然國外學者把鹿石上的動物稱作‘鹿’,并將這種藝術形式冠以‘鹿石’之名。其實嚴格說來這種稱謂并不十分確切。因為粗看上去,這種動物很像‘鹿’,但細看起來它確是‘鳥首鹿身’,是一個非現(xiàn)實的神幻之物?!盵24]孫新周先生在中國古代文化研究的支撐下形成的觀點,從一個新的層面和視角提出了對鹿石藝術形象的認識,在研究方法上提供了新的嘗試。
從歷史研究的角度看,雖然目前國內(nèi)外學者一般都認為鹿石是青銅時代的產(chǎn)物,但是其年代的上下限以及每種類型年代的結論間分歧尚多。烏恩先生通過鹿石上武器紋飾與中國境內(nèi)出土的北方系青銅器比對,認為鹿石存在的時間為公元前13—前7世紀,較接近B.B.沃爾科夫與日本學者畠山禎對鹿石年代的判斷。同時認為三種類型之間沒有年代早晚關系。[25]該觀點代表著國內(nèi)研究的一種學術視野,結合中國境內(nèi)考古學成果推進鹿石研究,其方法具有積極意義;陳兆復先生則比較認同國外學者的觀點[26];林沄先生提出蒙古外貝加爾型鹿石年代的上限約在公元前10世紀初,薩彥—阿爾泰型鹿石年代的上限不會早于公元前8—前7世紀等學術觀點[27];潘玲以《蒙古鹿石》研究為基礎,梳理蒙古鹿石的斷代要素,并以此為主要依據(jù)研究與蒙古臨近區(qū)域鹿石的年代和地域特征。[28]
從考古學研究的角度出發(fā),自20世紀60年代至今,我國鹿石考古學取得了可觀的成果,是國內(nèi)鹿石研究的有力支撐。如王博的《新疆鹿石綜述》[29]、《溫素包孜東墓葬群的調(diào)查和發(fā)掘》[30]等,還有以《新疆青河三海子墓葬及鹿石遺址群考古新收獲》為題展示三海子墓葬及鹿石遺址群考古發(fā)掘工作的成果等。考古工作者們關于鹿石文化遺存所做的努力,為鹿石文化其他方向的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原始依據(jù)。
從文化及信仰等角度的研究看,此類研究多與鹿石造型及文化內(nèi)涵相關。如吳妍春和周紅以鹿石造型的特征討論其文化含義,對新疆鹿石加以深入的探討和解讀[31];陳良偉則通過歸納各類草原石人在歷史源流中的形態(tài)特征,從文化類型及信仰方面進行系統(tǒng)梳理,對鹿石造型藝術的認識有著不可忽視的意義。[32]還有王志煒的《新疆鹿石的造型特征及文化解釋》[33]、張志堯的《新疆阿勒泰鹿石之管窺》[34]、潘玲的《蒙古鹿石上的兩種圖案所表現(xiàn)的器物》[35]、張曉勇的《草原文化中的“詩性智慧”—論蒙古鹿石圖案紋飾的精神內(nèi)涵》[36]等文章,都以鹿石圖案及器物造型等角度展開民族文化與信仰方面的探索,為鹿石圖像學方向的深入研究提供了理論鋪墊。
此外還有學者結合鹿石起源及文化內(nèi)涵進行研究,希冀進一步解釋鹿石崇拜的文化內(nèi)容。如僧格的《鹿石與蒙古人的鹿崇拜文化》[37]、仲高的《歐亞草原石人、鹿石與薩滿文化》[38]、巴格拉的《試論西北游牧文化的“鹿石”現(xiàn)象》[39]、《鹿石:古代游牧民族旳創(chuàng)造》[40]、王其格的《紅山諸文化的“鹿”與北方民族鹿崇拜習俗》[41]等等,探討并證明鹿石與我國古代北方少數(shù)民族宗教信仰的密切關聯(lián)。
近年來鹿石研究也成為國內(nèi)各大院校博士、碩士研究生的熱點領域,頗有見地的學術論文不斷涌現(xiàn)。且在研究方向上密切結合于民族藝術專業(yè),在研究方法上也更為嚴謹而多樣化。如吳先的《蒙古鹿石的文化內(nèi)涵及審美特征》,通過對蒙古鹿石造型的梳理來解析其文化內(nèi)涵及審美特征,并探尋其獨具游牧文化特色的造型特點[42];白嘎麗瑪在《青銅時代蒙古高原鹿造型藝術研究》中也涉及了前人的鹿石研究成果,研究路徑一定程度上拓展了游牧民族造型藝術及藝術史的研究視域[43];孫斯琴格日樂的《中國北方草原地帶鹿圖案巖畫比較研究》[44]和于萬玲的《不朽的“豐碑”—草原石人的地域文化特征》[45]等都對鹿石圖像資料及文獻進行了梳理,并將巖畫、鹿石、草原石人等進行圖像學比對研究,強調(diào)文化符號之間的繼承延續(xù)關系,對鹿石的橫向研究具有一定價值;田羽的《新疆阿勒泰地區(qū)發(fā)現(xiàn)的鹿石與草原石人—兼論阿爾泰山早期薩滿信仰》[46]、南楠的《中國傳統(tǒng)造型藝術中鹿形象研究》[47]等等,都對鹿石文化尤其是鹿石雕塑藝術有所討論。
綜上,自鹿石發(fā)現(xiàn)至今,其研究一開始為考古成果材料展示,進而搭建基礎研究體系,形成了一個漸次發(fā)展的序列,但主要成果還是集中于考古研究和田野調(diào)查方面。及民族民俗學、史學、文化學等方面的融入,拓寬了鹿石研究的視角,更多的學者將目光轉移到鹿石圖案紋飾的含義及宗教信仰上,關注到鹿石創(chuàng)造者的族屬以及亞歐草原各族與周邊跨文化關系等問題。但是這方面的研究也多以考古學研究副產(chǎn)品的形式存在,而針對鹿石雕塑本體造型藝術的研究更是不多,相關探索缺乏對鹿石雕塑的藝術學認識。也就是說,由于學術視角的關系,多數(shù)研究并沒有從鹿石是“具體可感的雕塑藝術品”的審美視角出發(fā)來展開,這也是不同專業(yè)維度對同一事物感知覺的差異。所以一些研究難免疏遠了鹿石雕塑藝術的特質(zhì),不能也無法揭示鹿石所暗含的某些獨特的雕塑藝術原創(chuàng)規(guī)律。整體上來看此類研究的深入程度、系統(tǒng)程度都不夠。
回顧百余年間鹿石研究走過的歷程,不難看出其成果對亞歐草原古代游牧民族文化研究的重要意義與價值。鹿石雕刻藝術是北方古代游牧民族最古老、最壯美的雕塑藝術。綜觀鹿石雕塑藝術的表現(xiàn)題材、造型語言、圖案裝飾特點及其雕刻的工藝制作手法,都不難看出這些偉大的雕刻藝術既是青銅時代藝術延伸的根源,又是承接于游牧民族遠古雕刻藝術的經(jīng)典杰作。鹿紋和其他動物造型形象使人自然聯(lián)想到相關的也是更為古老的巖石畫面,我們可以感受到它們之間的氣息貫通。而尤其是在雕刻的手法上,鑿、刻、磨、刮等手段在具體的造型形象刻畫上保留了與遠古巖畫創(chuàng)作手法之間的技術承接痕跡。也是由此,我們能夠更加明晰地看到,青銅時代的繁榮時期及鐵器時代的來臨,更為堅硬而適應于大型石材雕鑿的工具的出現(xiàn),使得遠古游牧民族的大型雕刻藝術變得如此的精美、漫瀾,并由此更加富于神秘的氣息。在鹿石雕刻藝術作品上,我們看到了成熟的和后來的各個文化時期接續(xù)應用的工藝技術和藝術處理手段,其中雕、鑿、刻、刮、磨等工藝水平已經(jīng)相當精致高超。淺浮雕、平刻、陰刻等技術手法是在這些鹿石雕刻上最為常見的,這些手法的組合對于那些精美的網(wǎng)格紋飾、三角紋飾,以及鹿角紋那種類似火焰一般的自由浪漫、且復雜多變造型的完美實現(xiàn),是具有決定性意義的。
關于草原游牧民族石雕藝術在人類歷史上的價值與意義,B.B.沃爾科夫對鹿石的感慨很具代表性:“鹿石不僅是游牧民族戰(zhàn)爭及破壞的見證者,而且也見證著游牧民族利用其他民族的財富,創(chuàng)造出獨特的文化和獨一無二的圖案,為世界文化和藝術寶庫增添了引人注目的瑰寶?!?/p>
從鹿石雕塑藝術產(chǎn)生到繁榮發(fā)展,直至公元前6世紀開始被草原石人所替代(但東部區(qū)域的鹿石文化相對要延續(xù)得更長),前后跨越了近千年。青銅時代的石雕藝術從多種文化的交融之中逐步走向完美,形成了獨特的藝術風格,也一直影響著后世雕塑藝術的發(fā)展。文化的多元對話及藝術上相互借鑒與融通造就了偉大藝術的不朽。正如蘇俄學者在研究鹿石文化尤其是鹿石雕刻造型藝術的由來所指出的,“薩彥—阿爾泰和蒙古—外貝加爾地區(qū)的鹿石類型在時間上比較接近……在鹿石上鹿紋的圖案化風格,至少相當早地出現(xiàn)在前斯基泰時期?!盵48]蒙古鹿石的圖案紋樣造型起源于卡拉索克文化,已經(jīng)為更多的學者及理論觀點所接受。而對于卡拉索克文化的起源問題,M.列諾堅持“有說服力地證明了殷商組合中卡拉索克文化類型制作的外來特點,在那兒表現(xiàn)出其受到了鄂爾多斯畜牧業(yè)文化的影響,認為卡拉索克文化發(fā)源于中國能使問題得以解決?!盵49]在風格樣式上的分析也讓我們看到了文化間相互融合影響的事實。如在鹿石上管銎式器物造型,蘇俄學者C.B.吉謝列夫認為它們連同斧、鉞等武器都屬于殷商晚期產(chǎn)自中國安陽的器物,H.Л.奇列諾娃的研究也支持這種觀點。
鹿石分布的廣泛性意味著古代世界北方游牧民族各文化之間的深層聯(lián)系,而鹿石雕塑上風格化、特色化的動物造型、器物造型也鮮明地展現(xiàn)著東西方文明的碰撞與融合,尤其是鹿石雕刻的手法與技術層面的藝術語言,更深刻地反映出中國古代造型藝術發(fā)展過程中以北方草原游牧文化為主題的源流特征。未來,期待出現(xiàn)更多在這一層面有見地的學術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