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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父記

      2018-02-14 08:37:53蔣方舟
      關(guān)鍵詞:乘警公雞火車

      蔣方舟

      我一直覺得當(dāng)?shù)犬?dāng)媽還要難。過于強的父親,是無法逾越的模板,是高處投射的陰影。即使人不在場,也滿屋影影綽綽———都是他的審判之眼;不夠強的父親,則往往被嫌棄無能,陷人的命運于爛泥,可又無力拯救,他是所有的罪魁禍?zhǔn)?,他是所有的無可救藥。我爸不強,按照非此即彼的原則,我心目中的他,可能更類似后者。

      我爸叫大兵,當(dāng)了快30年的乘警———火車上的警察。30年的時間里,他三天在火車上,三天回家休息,而回家了也經(jīng)常是出門和兄弟吃飯喝酒。所以,在我漫長的童年里,經(jīng)常覺得和這個酷似我的男人不熟。

      我爸工作時候的英雄形象我從來沒見到過,他有時會收到單位的短信,然后若無其事地說:又讓我們抓逃犯。聽起來很FBI,但從來沒聽說過他破過什么大案,也不曾立過什么大功。乘警跑車的工資不高,制度也嚴(yán)。帶無票親友上車,就有可能脫衣服(就是開除出公安隊伍),工作也并不穩(wěn)定。

      我10歲那年,家族團(tuán)團(tuán)圓圓吃年夜飯,我爸抽了根煙,忽然說自己要被調(diào)到一個非常偏遠(yuǎn)的小車站。全桌人一時都愣住了,沒人聽說過那個偏遠(yuǎn)的小縣城,也不知道我爸會在那里待多少年。一會兒,女眷開始尖利著嗓子抱不平,男眷冷靜些,說:這事求求人,還有回旋的余地。

      嘈嘈切切說了半天,女眷們決定當(dāng)天就去求情。臨出門,我媽看了我一眼,年夜飯還只吃了一小半,我怯怯地徑自吃,正在進(jìn)行清盤工作。我媽對我說:你也一起去吧,說不定你還能說上話。那時我已經(jīng)出了書,附近的大人經(jīng)常帶著孩子參觀我,算是個小名人,家族中人覺得我比較像一個人物。

      一行婦女,浩浩蕩蕩地去領(lǐng)導(dǎo)家樓下等他。我也油然而生緹縈救父的責(zé)任感和悲壯感。冬天的晚上,等了三四個小時才聽到車駛近的聲音,領(lǐng)導(dǎo)下車,不無炫耀地和簇?fù)硭娜丝鋸埖卮舐暩鎰e很久。當(dāng)他終于走近,埋伏在花壇附近的女將們立刻慌亂起來,我分明感到我奶奶在我身后推搡我,說:跪下,跪下。

      我就這樣倉促地跪下,甚至都來不及找到我該面朝的方向。婦女們一擁而上,七嘴八舌敘說著冤屈。領(lǐng)導(dǎo)掙脫開之后,我們又去他家按門鈴,騷擾了幾遍,但終究沒有開門。

      從前,我爸只有一半時間在家,即使在家也沒什么存在感,可他真的與我們分離,家里沒有個男人的無助無告才變得明顯,經(jīng)常想攤開兩手哭喪說:這日子沒法過了。

      我爸爸在那個小車站工作了半年,我搭火車,又換黑摩去看望了一次。那個地方荒涼但有人情味。我爸爸讓伙房殺了一只公雞,一大半的肉,都堆在我的碗里。我吃的時候,看見院子里的幾只公雞走來走去,很是悠閑,不知生死的樣子。

      上周,我爸爸來看我,表示如果我在京城待不下去了,不要死撐,可以回家鄉(xiāng)的小城里啃老。說著,他打開錢包,給了我五百元錢。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收零花錢,胸中泛起無限暖意。溫暖并不是來源于錢,而是喜歡這種庸俗的親情體現(xiàn),感動于這種簡單粗暴地對我好的方式,讓我覺得茫茫的無人區(qū)里還有個依靠。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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