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春雨
這個廣場是新辟的,廣場邊有三把長椅,椅面是一根根橫木釘在鐵質(zhì)的基座上的。但是,非常可惜,其中一把椅子上,一根橫木已經(jīng)不翼而飛。像門牙掉了一顆之后,留下一個豁口。我坐在這把椅子上,盯著那個豁口。我的內(nèi)心有憤怒,但更多的是悲涼。這把椅子上的豁口,折射出的是人性的豁口和人性的殘缺。
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是一個成人,還是一個孩子?但多半是個成人。橫木是用鉚釘鉚在鐵質(zhì)的基座上的,一個孩子恐怕沒有這個力氣將鉚釘起下來,那多半是個成人干的無疑。但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起下這根橫木干什么,用來當劈柴生爐子?還是想揮舞著玩?或僅為了顯示一下有把子力氣?
一根長椅橫木能夠做什么?答案也許有很多種。我的人生經(jīng)驗有限,不敢妄自揣測。但我最害怕的一種可能,還不是那個人真的需要這根橫木。我最怕的是,他僅僅只是在內(nèi)心中集聚起來一股無名的破壞欲,想要發(fā)泄,將自己對這個社會或人事的不滿,發(fā)泄在一把無辜的公共座椅上。這是讓我不寒而栗的。而這種破壞力,是驚人的。
這種現(xiàn)象隨處可見。在明月公園里,泡沫材質(zhì)的恐龍被人剁掉了尾巴,劃開了肚皮;在公共衛(wèi)生間里,水龍頭被一個大力士擰斷了脖子;在路邊,栽在地上的地燈圓柱形的玻璃被擊得粉碎;在金鳳廣場,一把有靠背的鐵椅只剩下光禿禿的椅面,靠背不翼而飛;更不用說道路上那些鐵質(zhì)的窨井蓋,幾乎已經(jīng)全部被偷光,換上一茬水泥的質(zhì)量非常差,車一碾,就碎成幾半。
有時我覺得一些人就像蝗蟲,只要有其出沒的地方,公共物品就幾乎被一掃而光。坐在電影院看電影,有的觀眾居然把座椅靠背上標有座位號的椅套抽下來當抹布擦皮鞋,觀影后,就那樣皺巴巴揉成一團,扔在座椅上。一些人對公共財物的漠視和蹂躪,簡直可以說令人發(fā)指。我坐在那把殘缺的木椅上,望著那個豁口發(fā)呆。我想起老祖宗的一句話:“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钡珰埧岬默F(xiàn)實的,己所不欲,施于公共財產(chǎn)。
沒有人會把自己家的座椅抽掉一根橫木,但他可以毫不躊躇地對公共座椅這樣干;沒有人會向自家客廳里的吊燈扔石子玩,但他會向街上的路燈這樣做。面對公共財物,人性中有個巨大的豁口,急需補齊。這個巨大的豁口,就是公德心。
有些人根本不配稱公民,至多只能稱細民,沒有公德心的心胸狹隘的細民。儒家哲學說得多好:“民吾同胞,物吾與也?!钡珰埧岬默F(xiàn)實是,內(nèi)外有別,親疏有別。人只愛自己的親人,人只愛自家的東西。別人是用來欺騙和坑害的,公物是用來破壞的。透過廣場座椅上那個空空的豁口,我看到了一些人人性中那個深深的黑洞??吹侥莻€人性中的黑洞的時候,我為自己是一個教師而感到深深的愧疚。作為一個人類靈魂的工程師,我對不起這把被荼毒的座椅。那根不翼而飛的橫木,我寧愿它是一根蘸水的皮鞭,抽打我的脊背。
如果說中國真的會崛起,那么,我們的教育就要迅速補齊公民教育這塊短板。亡羊補牢,未為遲也。若現(xiàn)在還不著手做這件事,一代人又將變成道德上的荒草。我常常抱著某種幻想,覺得下一代應該比上一代有素養(yǎng),但是我教了20年書,教了一茬茬學生,我最終悲哀地看到,一些人的人性并沒有根本上的提升,人性中的黑洞如附骨之疽。何時,我們可以挺直脊梁說自己是一個合格的公民?何時,廣場上的座椅們不會日夜擔驚受怕又被人抽走了一根肋骨?那被抽走的,不僅是一把椅子的肋骨,也是支撐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一根肋骨。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