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宇
闌干,又作“欄干”,詩人愛憑欄,是因為處于古建筑的環(huán)境中,這是一種相對固定的位置,而闌干是由內(nèi)而外的一種邊界。憑欄可以遠望,而遠望往往是可以激發(fā)情思的,登臨倚闌之人多了,這種行為便凝固成一種文化現(xiàn)象,一種擁有文化內(nèi)蘊的動作。
總的來看,在中國古典詩詞中,大致有以下幾種情境涉及闌干這一意象。
一、繪景抒歡
1.純粹繪景
劉方平在《月夜》一詩中以“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闌干南斗斜”為開頭,描繪了一幅生動而又寧靜有致的月夜之景,寫出了靜謐春月下料峭寒意卻略略染暖的感受。這里的闌干,還純粹只是一種景,是以冰涼的觸感而存在的陪襯,并沒有包含多少實際寄托的情感思緒。
2.抒歡詠樂
李白在《清平調(diào)》中的那一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想必是詠樂的最好寫照。將人美、花美、景美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用“露華濃”來形容花容,充實上句,同時將君王的恩澤比作雨露,表現(xiàn)人與花皆受寵幸,不露痕跡地贊頌了楊貴妃如牡丹一樣美麗的容貌。此處,闌干雖是以一種看似可有可無的物象存在,實則平添了許多柔美之風。
在繪景詠歡之作中,闌干只是一種景致,作為花月的附屬物而存在,用來烘托景色或冰涼或婉媚的風范與屬性。但即便如此,它也是以固定形式存在著的意象,已經(jīng)開始被用于各類詩詞中,慢慢融入了不同的情感色彩。
二、閨怨詞作
1.閨中人對遠游情郞的思念
此類詞作涉及最多,如李璟的“多少淚珠無限恨,倚闌干”,李煜的“流連光景惜朱顏,黃昏輕倚欄”,李清照的“倚遍闌干,只是無情緒”,以及歐陽修的“樓高莫近危闌倚”等,都寫出美人倚闌、暗自垂淚的神傷,令人心碎。
2.閨中怨婦對韶華易逝的慨嘆
這類詞作最著名的當屬那句“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試想,一位年華逝去的婦人單手輕撫闌干,淚水滴落在雕花闌干上,晶瑩的淚滴摔碎成齏末,徒留一陣輕寂縹緲而過,這是何等孤苦,徒有憑闌方可立。
閨怨詞中使用憑闌這一動作,主要是為了刻畫思婦或怨婦的急切或無力,倚闌主體之嬌弱與闌干之強有力的特征進行了強烈對比,更顯女子之嬌,從而使主體的懷人或慨嘆之思尤烈。而當她們登高望遠時,闌干強有力的表征阻礙了她們形體的自由舒展,但懷人之思、念故之情卻放飛在闌干外廣袤的天際。
三、懷舊悼亡
潘牥在《南鄉(xiāng)子》一詞開頭便言“生怕倚闌干,閣下溪聲閣外山”,起筆就說“生怕倚闌干”,寫盡心中凄涼況味,道出了死別的無情現(xiàn)實。結尾處又再點“月又漸低霜又下,更闌,折得梅花獨自看”。夜已深,但詩人還是無法歸寢,世間唯有情難舍。真情難以撇下,哀思又無法排遣。在這百無聊賴之時,只有“折得梅花獨自看了”。悲切至極,其寂寞凄涼、哀苦無告之狀歷歷如在目前。獨自憑欄,折花孤看,難免想起過去二人的悠悠時光,這是何等的悲涼凄惻!再如和坤的“記得去春時,攜手憑欄桿”,李白的“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欄桿”,無一不是這種情感的真實寫照。
四、游別之作
1.羈愁旅思
杜甫那一句“花近高樓傷客心”可謂是暗蘊憑欄而未明寫,而柳永那一句“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被傳誦千古。歷來登高便是游子望鄉(xiāng)之舉,而憑欄自然是登高的一種陪襯。登高望遠,使人“極目而望不可及,放眼而望未現(xiàn)”,使游子更思故鄉(xiāng),更起懷情之思。
2.抒寫內(nèi)心愁苦與身境之艱
“瀚海闌干百丈冰,愁云慘淡萬里凝?!贬瘏⒌倪@句詩作傳達了其零亂飄忽的心情,這里屬于用了闌干的引申義。在這句詩中,闌干指縱橫交錯,形容景象或心情雜亂不定,用在這里能夠非常貼切地描寫出此刻的心情,抒發(fā)了一種雜亂無章、潦亂紛繁的情感。
五、吊古傷今
1.抒憤
《滿江紅》中岳飛長嘆“怒發(fā)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這是何等的悲壯!而辛棄疾相對而言就更顯幾分凄涼,《水龍吟》中那一句“把吳鉤看了,欄干拍遍,無人會、登臨意”使一位被棄之士只能撫摩兵器的無奈之境栩栩再現(xiàn),登高遠望,激發(fā)胸中固有愿望,愿望不得成真由此而生怨望,于是只好大拍欄干,一吐不快。
2.懷古
姜夔的《點絳唇》寫道:“憑欄懷古,殘柳參差舞?!蓖醪苍凇峨蹰w》中云:“檻外長江空自流?!睉{欄之所以使人悲,首先是自有“遠志遙情”。眺望,容易使人生出一種慨嘆歷史的悲涼滄桑之感,令人恍惚間覺得“古今多少事”,“彈指一揮間”。
吊古傷今的憑欄更帶有一種宏觀上的歷史意義,它與整個社會的現(xiàn)狀緊相連屬,帶有作者主觀感受,是對當時社會現(xiàn)狀的反映和對自身命運的慨嘆總結,有著一定的悲壯色彩。同時,在此基礎上,也有一些詩詞是借古諷今,與吊古傷今之作具有同等意義,這類作品,不僅關注了個人情感,更關注了因社會歷史的演變而產(chǎn)生的痛苦。
總之,憑闌,既寄寓著屋內(nèi)人對遠方的無限遐想,同時也使得其身姿活靈活現(xiàn)。這一動作,引發(fā)今人對古者的無盡懷想,也為中國古代文學史,平添了極為絢麗的一筆。
作者單位:江蘇省連云港新海高級中學(223000)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