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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代筆記里那些遵理又合情的“暖審”

      2018-03-26 11:52:10呼延云
      公務員文萃 2018年3期
      關鍵詞:條石老丈人老太婆

      呼延云

      “暖審”不僅是一種治世良方,更是一種政治智慧。

      前一段時間,美國80歲的法官弗蘭克·卡普里奧在網(wǎng)上紅極一時。他的很多判決和發(fā)言都讓人們感覺很暖,比如他曾經(jīng)審判過一位母親,這位母親的兒子剛剛遇害,她神情恍惚,痛苦不堪,多次把車停在錯誤的時間和路段,弗蘭克·卡普里奧不僅免除了她的停車罰單,還鼓勵她要好好生活下去。他的一些話也令人感動:“在公平公正的前提下,也要嘗試去同情理解這些被告人……”其實,不止國外,也不限于現(xiàn)代社會,我國自古就有“暖心斷案”的傳統(tǒng)呢。

      徐勍:自出俸銀平息兄弟糾紛

      徐勍是康熙年間著名的大臣,據(jù)《廣州府志》記載,他從康熙二十九年到三十二年,曾經(jīng)當過廣東順德知縣,學者羅天尺在筆記《五山志林》中曾經(jīng)記載他在順德期間“不畏強御,折獄如神”。

      徐勍剛剛到任時,展開的第一個工作就是修橋補路?!俺悄嫌蟹驅㈩j”,這座橋是兩岸交通極其便利又必需的橋梁,一旦坍塌將會給百姓生活帶來很大的麻煩。徐勍把當?shù)厥考澕鄣揭黄?,商量修橋的事宜,官方拿不出這筆經(jīng)費,士紳們又都舍不得出錢,“眾苦資無所出”。正在大眼瞪小眼的時候,徐勍說話了:“只要把舊橋拆毀一部分,就有修橋的錢了?!北娛考澏济婷嫦嘤U,不知縣太爺這話是什么意思。伏波橋一共九孔,徐勍命令拆掉一孔,這下子兩岸的人只能隔河相望了。徐勍在缺口那個地方“設舟為渡,人渡一錢”,來往的人們搶著坐船渡河,“不旬日,獲錢數(shù)百萬,橋因以成”。

      有一天,有個從新會來的青年跑到縣衙找徐勍告狀,說他本來結下一門親事,可是老丈人嫌貧愛富,見他家境貧困,非要賴掉這門親事不可……徐勍為難地說:“清官難斷家務事,這個事情我如果管,就屬于越俎代庖了?!蹦乔嗄暌彩菍嵲跓o奈,一頭撞在柱子上,“血被面”。徐勍十分憐憫他,就琢磨出了一個辦法,先把這青年抓了起來,關進大牢,然后下令將他老丈人也逮來。老丈人被捕來后,一頭霧水,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過錯。徐勍嚴肅地說:“你那女婿是個盜案的首犯,現(xiàn)在他把你供出來了,說你是從犯,你還有什么可說的?”老丈人嚇得腿都軟了:“我女婿這是恨我賴婚,所以誣告我,大人明鑒?。 毙靹托Φ溃骸拔乙仓滥闩鍪枪室馀食赌?,這樣吧,你拿出五十兩銀子,我就不再讓這宗罪案跟你有什么牽連了?!崩险扇艘宦?,忙不迭地趕緊交錢。徐勍掂量著白銀,對他說:“五十兩銀子大約是一戶中等人家的資產(chǎn),現(xiàn)在你的女婿不再貧困了,你也就不必再嫌棄他,拒他于門外了。”于是“令完婚,趣具花燭鼓吹去”。

      又有當?shù)卮笞宓暮问蟽尚值軤幰还P財產(chǎn),打得頭破血流,鬧得不可開交,徐勍將兄弟倆連同族人都傳喚到公堂之上,耐心地勸他們說:“你們爭來爭去,所為不過是上百兩銀子,我是你們的父母官,卻不能及時阻止你們爭產(chǎn),大傷風教,這是我的責任……我多年為官,也積累了百余兩俸銀,全都拿出來贈給你們兄弟,解決這場爭端,你們看可行與否?”說完“遂出金置案”,這一下公堂上的族人們頓時喧嘩起來,“爭唾罵其兄弟”,何氏兄弟也感到自己做錯了,向縣令道歉,從此和睦如初了。

      正是因為徐勍勤政愛民、治政溫和,在順德任上僅僅四年,即“內(nèi)轉御史”。

      葛建楚:遇劫案公審廁所條石

      無獨有偶,乾隆年間,蘇州長洲知縣葛建楚也是個以擅長“暖審”的官員,清代筆記《咫聞錄》中記載了一件他“審廁石”的趣事。

      有一天,一個靠著紡織維生的老太婆,背著一個竹筐進長洲(今江蘇吳縣)購買棉花,走到半路,突然想上廁所,就把竹筐放在廁所門口,等到如廁完畢,出來一看,只見一個強盜背著她的竹筐正在往遠處跑,老太太急得撒腿就追,卻哪里追得上,一頭大汗,氣喘吁吁,坐倒在地,嚎啕痛哭。來往的人們好奇地問她,何至于為了一個竹筐哭成這副模樣?她哭訴道:“筐里裝著一千二百枚錢,是我用來買棉花的,這筆錢被搶,我可拿什么織布,怎么維生啊,這不是要了我的命嗎?!”

      在好心人的指點下,她跑到縣衙門口擊鼓。葛建楚趕緊升堂,問悉前情后說:“這個案子好辦,不必追捕那個強盜,我來審一審廁所門口的條石就行了!”言罷命差役帶著老太婆“領詣廁石,命扛至署,一堂哄然大笑,而差以官命,不得不扛石而歸”。

      見到廁所門口的條石,葛建楚下令懸牌示審,牌子上寫明某月某日將為某盜劫一案審理廁所條石云云,這下子可轟動了長洲縣。審案這天,“民之來觀者,自頭門以至大堂,擁擠無余”,都想看看這位荒唐的縣令怎么能從一塊廁所條石上審出個究竟來。升堂之后,依舊人頭攢動,吵吵嚷嚷,葛建楚拍了幾次驚堂木也安靜不下來。他把臉一繃,命令差役緊閉縣衙大門。“觀眾們”見縣太爺真的生氣了,趕緊靜了下來。葛建楚卻不依不饒:“我這縣衙不是游牧之區(qū),爾等應安居守業(yè),誰讓你們隨便進來看審案的?本來應該略施薄懲,念爾等無知愚民,各罰錢一枚,然后才能出去!”

      “民以所罰甚微,樂從其罰,各投一錢而去,拾其錢,竟有七八千之多”。葛建楚命令把錢都給那個老太婆,老太婆又驚又喜,千恩萬謝離去了。葛建楚這才對兩旁目瞪口呆的幕僚和差役們說: “你們只知道笑話我審廁石,卻不見那老太婆窮困成了什么樣子,要是等到抓到強盜追回那一千二百枚錢再還給她,怕她早就餓死了。我不審廁石,哪里會來這么多看熱鬧的人,看熱鬧的人多,必然喧囂,找個擾亂辦案的借口,每人罰一文錢,雖然對于個人而言,一文錢不過是蠅利,但積累到一起就能夠幫到那老太婆,這才是當務之急啊!”

      大家連連稱服,葛建楚這時又布置對那個強盜抓緊追捕,絕不能讓其逍遙法外。

      某縣令:“卒檢壁上綢襖使著之去”

      另有一種“暖審”,是主審官把那些嚴肅但荒誕的案件,采取一種戲謔的方式,讓其蒙上一層喜劇色彩。

      民國年間筆記《慧因室雜綴》寫一鄉(xiāng)下人入城擔糞,一個不留神,“傾糞汁于某衣肆之門”,那服裝店是城里最大的富戶開的,掌柜和伙計氣勢洶洶地撲將上來,圍住那鄉(xiāng)下人叱罵,說他故意“門口潑糞”制造不祥,強迫他脫掉身上的衣服把糞汁擦干凈,而且要對著衣肆叩頭道歉。鄉(xiāng)下人覺得他們太欺負人了,堅決不干,“相持不下,聚而觀者益眾”。

      恰好縣令乘著轎子路過此地,看聚了這么多人,就問是怎么回事,大家趕緊把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h令就地“升堂”,搬了把椅子坐在店中,呵斥那鄉(xiāng)下人道:“你有三條大罪,不可饒?。簱S不謹慎小心,把糞汁潑灑在地,此乃罪一;潑灑也就潑灑了,居然還潑灑在本地大商戶的門口,此乃罪二;既然犯了這么大的錯,還不自揣身份,道歉認罰,與貴商在這大街之上爭吵不休,此乃罪三。我命令你馬上脫下衣服,擦去糞穢,否則本縣重責不貸!”

      鄉(xiāng)下人迫不得已,含著淚水,脫下上衣把衣肆門口的糞汁擦拭干凈。

      “時屆嚴冬,朔風凜冽,鄉(xiāng)人單衣露體,觫縮不堪”,圍觀的人們都感到十分的辛酸。

      擦拭完畢,縣令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對著服裝店掌柜的說:“我已經(jīng)替你處罰了這個不知好歹的鄉(xiāng)巴佬兒,只是他住的地方離這里有好幾里路,他身上那件破衣服已經(jīng)擦了糞汁,不能再穿,如果讓他就這么回去,一旦凍死在路上,你們衣肆可要承擔責任……這樣吧,你讓那鄉(xiāng)下人在你們店里挑套衣服穿上,就算兩清了?!?/p>

      掌柜的一聽目瞪口呆,店里隨便一件衣服,價錢都夠這鄉(xiāng)下人挑一輩子糞掙的了,可是他又不敢忤縣太爺?shù)闹?,只好依從??h太爺于是親自帶著那鄉(xiāng)下人“卒檢壁上綢襖使著之去”,圍觀的人們不禁拍掌稱快!

      《咫聞錄》中說:“夫國家之設官者,原以拯民。故事必分緩急,緩則可求其實,急則先治其表,乃能拯民于水火之中,且事必有理,亦必有情;得其理則情乃出,得其情則理乃見。故善于聽訟者,能于案中而推其實則推之,不能則旁敲側擊以引之,此可為善于聽斷也?!边@番話的主旨,就是強調司法審理中既要遵“理”,又要合“情”,既要嚴格遵循法律條文,又要根據(jù)實際來處理涉案人的情況,靈活辦理急情與緩務——特別是對那些窮苦的大眾。從這個角度上說,“暖審”不僅是一種治世良方,更是一種政治智慧。

      (摘自《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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