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超
從未問過父親,他是否知道,10多歲的女孩子一個人在夜里看瓜會不會害怕。
爸爸是村里遠(yuǎn)近聞名的瓜把式,在實行土地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zé)任制之后,我們家擁有了一塊屬于自己的田地,父親在其中一塊田地上種了西瓜。我們這兒的西瓜,個大、瓤紅、甘甜,屬于地方特產(chǎn)。瓜田在村莊之外,長在一片郁郁蔥蔥的棉花地里。為了看守地里的西瓜,父親用粗糙的雙手搭建起一個簡易瓜棚。在瓜田中央,四根粗壯等高的柳樹檁條撐起四四方方的草席子,能遮蔭能避雨。草棚之下放一張小木床,床上也鋪了一張草席,以供休息。
瓜棚的存在賦予了瓜田一種家的溫馨和浪漫,是我們小孩子的天然樂園。綠油油的西瓜葉子和四鄰右舍的瓜田、棉花田連成一片綠色的大海,其間藏著無數(shù)只螞蟻帶給我們的樂趣。我和弟弟每次來到瓜棚,父親都要欣喜地在地里巡視一番,找到一個熟透的小西瓜,然后切開來。我們圍坐在草棚的陰涼中,享受來自瓜田的野趣。
西瓜大量上市的時候,草棚逐漸顯示出重要的地位。白天和晚上,父親和母親都要待在草棚里輪換著看瓜。有一晚上,父親說讓我一個人去瓜田,一直要等到他去了,我才能回家。天漸漸黑下來的時候,還覺得夜色很美。躺在幾乎露天的床上,抬眼看到美麗的星空,像家里做飯的大鐵鍋,倒扣在天上。田野無限制地延伸,一直到天涯海角?!疤焐n蒼,野茫茫,風(fēng)吹草低見牛羊。”這里權(quán)當(dāng)是草原的場景。
慢慢地,天上灑滿了星星,我開始辨識北斗星、北極星、牛郎織女星,以及橫跨他們中間的銀河。
田野中的黑夜來得不聲不響,還帶著驚人的美麗。隨著時間的拉長,我不再覺得那么美麗,反而滋生恐懼。黑夜將我包圍,周圍死寂,除了知了從村莊里隔空問候,寂靜得沒有任何聲響。偶爾,瓜田里響起葉子相互摩擦的聲音,我都會心驚肉跳。不遠(yuǎn)的小路上,偶爾有人經(jīng)過,走路踏踏的聲音,以及車子丁零零的聲音。“千萬不要有人進來,不偷瓜把我偷走怎么辦?”瞪著溜圓的眼睛,遙望村莊的燈光;豎著耳朵警惕著周圍的一切,“會不會從什么地方竄出一個日本鬼子來?”真是抗日電影看多了。
此時,只有那些長在地里的西瓜,成為我最親密的伙伴,最信任的朋友。心里能夠偎依的就只有它們了。有西瓜做伴,好多了。我極其盼望爸爸趕快來,將我從無邊的恐懼中解放出來。
村外的黑夜,黑得太可怕!
如果真的來了偷瓜賊,不知道我是否真的能夠看住西瓜。我很是懷疑。不再關(guān)心天上的星星,一心只盼著爸爸的腳步聲。終于聽到父親急促的腳步聲和喊我的聲音,那一刻,所有的恐懼都釋然。
我以為爸爸會帶我回家,沒想到父親說:“你一個人回家吧!我還要摘西瓜,明早四點多鐘去賣?!?/p>
對黑夜的恐懼重新襲來,我看看黑漆漆的瓜田,又看看村莊里的燈光,卻看不清父親的臉。如何把瓜田與村莊的路走通,我想說害怕,可是父親已經(jīng)摸黑去地里摘瓜了。
爸爸好狠心,讓一個10多歲的女孩子獨自一人穿過滿是棉花地的小路,走過黑夜,走到?jīng)]有欄桿的土橋,路過養(yǎng)著大狗的那家門口。他難道不擔(dān)心我嗎?
父親后來說,他根本沒有時間去擔(dān)心,也沒有辦法擔(dān)心。為養(yǎng)家糊口的辛苦勞作,這種無奈我懂。
黑夜拋給我的恐懼,我要一個人扛;從瓜田到家的夜路,要我一個人去走;路上的不安全,也要我一個人承擔(dān)。
我沒有任何選擇,只有邁開腳步,向著有燈光的村莊走去,那里傳出親切的犬吠和雞鳴聲,是我前行的路標(biāo)。
路上靜悄悄的,田野沒有任何亮光,星光少得可憐。我在無邊的黑夜中穿行,只聽得見自己的腳步和喘息聲。害怕,對黑夜的害怕,讓我時不時地往身后看,以為有人跟在身后。腦中還不斷地惡補遇到惡人、惡狗,甚至惡鬼的各種情形,我該采取什么保護措施。我加快腳步,恨不能一步跨過去,一下子跨到家中。
可是,跨不過去,家是必須一步步才能走到的。
怎么應(yīng)對走夜路的害怕呢?老師說他走夜路的時候,唱歌給自己壯膽。顧不得自己唱歌有多么難聽,就壯著膽子輕輕從嗓子眼里哼出幾聲“學(xué)習(xí)雷鋒好榜樣”的歌詞。注意力轉(zhuǎn)移到唱歌上,眼睛也一直盯著村里閃爍的燈光,就這樣與黑夜糾纏抵抗,一步步離開了瓜地、棉花地。終于模糊地看到了村里的小橋,以及越來越清晰的房屋,心中的恐懼也越來越少。
在踏上小橋,清凌凌的河水影影綽綽地倒映著樹影,心里的緊張才一點點放松。走過小橋,就徹底進入了村莊,如果再遇上壞人,我也不會害怕。那一刻,才脫離田野的黑,沖出黑夜的包圍圈。
村里黑洞洞的大門口,敞亮起來,我又聽到人語聲。那只大黑狗也沒有沖著我狂吠,即使它叫了,我也會感覺溫暖的。
責(zé)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