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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遠(yuǎn)不能讓狗說人話

      2018-04-03 01:12:52賈平凹
      特別文摘 2018年2期
      關(guān)鍵詞:公狗睡房天機

      賈平凹

      西安城里,差不多的人家都養(yǎng)了狗,各種各樣的狗,每到清晨或是傍晚,小區(qū)里,公園中,馬路邊,都有遛狗的,人走多快,狗走多快,狗走多快,人走多快。狗是家里成員了,吃得好,睡得好,每天洗澡,有病就醫(yī),除了沒姓氏,名字也都十分講究。據(jù)說城里人口是八百萬了,怎么可能呢,沒統(tǒng)計狗呀,肯定到了一千萬。

      這個社會已經(jīng)不分階級了,但卻有著許多群系,比如鄉(xiāng)黨呀,同學(xué)呀,戰(zhàn)友呀,維系關(guān)系,天羅地網(wǎng)的,又新增了上網(wǎng)的炒股的學(xué)佛的爬山的,再就是養(yǎng)狗的。有個成語是狐朋狗友,現(xiàn)在還真有狗友了。約定時間吧,狗友們便帶著狗在廣場聚會,狗們趁機蹦呀叫呀,公狗和母狗交配,然后拉屎,翹起一條后腿撒尿,狗的主人,都是些自稱爸媽的,就熱烈顯擺起他家的狗如何的漂亮,乖呀,能殷勤而且多么地忠誠。

      忠誠是人們養(yǎng)狗的最大原因吧。人是多么需要忠誠呀,即便是最不忠誠做人的人,他也不喜歡不忠誠的人和動物。因此,這個城里,流浪的狗并不多見,偶爾見到的只是一些走失的狗,而走失的狗往往就又被人收養(yǎng)了。流浪的多是些尋不著活干的人,再就是貓。貓有媚態(tài),卻不忠誠,很多貓都被趕出家門了。

      曾有三個人給我說過這樣的事,一個是他們夫婦同岳母生活在一起十多年,在兒子上了中學(xué)后,老人去世了。這幾年他養(yǎng)了一只狗,有一天突然發(fā)現(xiàn)狗的眼神很像岳母的眼神,從此,總覺得狗就是他岳母。另一個人,他說他父親已經(jīng)去世七八年了,但他越來越覺得家里的狗像他父親,尤其那走路的姿勢,嘴角一抽一抽的樣子。還有一個,他家的狗眼睛細(xì)長,凡是家里人說話,或是做什么事情,狗就坐在墻腳,腦袋向前傾著一動不動,而眼睛一眨一眨地盯著,神色好像是什么都看著了,什么都聽著了。他就要說:到睡房去,去了把門撞上!狗有些不情愿,聲不高不低咕嘟著,可能在和他犟嘴,但狗能聽懂人話,人卻聽不懂狗話,狗話只是反復(fù)著兩個音:汪汪。

      我突然想,狗如果能說了人話呢?

      剛一有這想法,我就嚇出一身冷汗,天呀,狗如果能說人話,那恐怖了,每日都有驚天新聞,這個世界就完全崩潰啦!試想想,外部有再大的日頭,四堵墻的家里會發(fā)生什么呢,老不尊,少不孝,惡言相向,拳腳施暴,赤身性交,黑錢交易,行賄受賄,預(yù)謀搶劫,吸大煙,藏贓物,制造假貨,偷稅漏稅,陷害他人,計算職位,日鬼搗棒槌,堂而皇之的人世間有太多不可告之外界的秘密就全公開了。常說泄露天機,每個人都有他的天機,狗原來是天機最容易泄露者,它就像飛機上的黑匣子,就像掌握核按鈕的那些大國的總統(tǒng),令人害怕了。狗其實不是忠誠,是以忠誠的模樣來接近人的各個家庭里竊取人私密的特工呀。好的是,這個社會,之所以還安然無恙,僅僅是狗什么都掌握著,它只是不會說人話。

      上帝怎么會讓狗說人話呢,不會的,能說人話它就不是狗了,也沒有人再肯養(yǎng)狗。

      是的,不能讓狗說人話,永遠(yuǎn)不能讓狗說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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