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xí)習(xí)
三開間的北屋,向陽。東邊那間安靜,住母親,西邊那間住夫人??v是像人們說的,夫妻兩個從早到晚幾乎不說一句話,但中間這間,一家人吃飯時總能在一處坐一坐。
推開紅漆木門,屋子里還有濃濃的南方樟木的氣味。母親帶不過來南方,就搬來藤柜藤椅,好在接著地氣,藤不會開裂。吱——吱,藤床響動一下,母親在翻身。兩個女人就這樣起居在先生的身邊,這大約叫他穩(wěn)妥。
先生呢,在三間北屋后接蓋一間小屋,又睡覺又當(dāng)書屋。北京人叫“老虎尾巴”,為什么叫這么硬生生的名字呢?先生叫他“綠林書屋”。書屋窄小,只放一張兩條長凳搭的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書屋窄小,但窗戶寬敞,他還親自買了大塊的玻璃安上,小小的屋有了大而亮的眼睛,能透過玻璃看到后院的榆葉梅、青楊,甚至院墻外的兩棵棗樹。冬天,樹木落盡了葉子,坐在書屋里,就能看到夜空。北屋老式的木格窗也鑲上玻璃,前前后后都透亮了。千眼照花,前院的白丁香,碧桃,坐在書屋里,隔了玻璃,也能看清;花兒開時,前屋后屋也都香了。
三開間的南屋放書柜當(dāng)會客廳。西側(cè)小小的一角,一扇木門關(guān)住了所有凌亂的雜物。這院落全是先生親手設(shè)計,先生借錢買的這個廢圮破敗的小院,后來就這樣蓊蓊郁郁起來了。
八十多年過去了。那一天,站在安靜的院里,只聽見樹葉顫動的聲音。
但我想起,先生在這小院里的兩年多是他一生里最為彷徨不平靜的時候。隔了書屋玻璃看,書桌上方有一幅速寫,先生喜歡的一幅畫,依然是滿紙的不安寧。兩年多,先生在油燈下,寫了《野草》《華蓋集》,還有《華蓋集續(xù)編》《彷徨》《朝花夕拾》《墳》里的部分篇章。大部分文字幽暗詭譎,有著那個時代沉沉的影子。
油燈亮了,夜蟲撞在玻璃上叮叮地響。鬼眨眼的天高而奇怪,哇——夜游的惡鳥飛過去了,墻外的棗樹像鐵絲一樣刺向天空……
人們于是都要找先生屋后院墻外的棗樹看一看,但那兩棵已經(jīng)死了。旁處的一棵棗樹。不是先生所寫的兩棵中的一棵,還茂盛著,但樹皮滄桑、結(jié)滿了厚厚的痂。
與先生言,這個小院里,總有些溫暖。他在書屋里寫了很多信,在柔軟的宣紙上,他稱那個比他小18歲的女孩子“兄”,后來,又親愛地喚她“害馬”“小刺猬”。滿臉倔強髭須的大先生,唇齒間也會發(fā)出這樣柔情的聲息。
先生之后去了南方,留下了四合小院和兩個女人。先生親手種的白丁香、榆葉梅一年年長大,院子里的兩個女人一年年老去。最后,就剩了那個不會說北京話的大夫人,在這個小院里孤獨地離開了人世。
我想,幾十年的希冀、受傷、失落,這是這個四合小院與那個南方女人情感上的意義。
那天,守護院子的人說,每年初春,丁香開時,滿枝繁花,清香四溢。
先時,大夫人可在一院子的花香里想著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