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宇
第一次登臺授課的日子終于來臨了,沈從文既興奮,又緊張。在這之前,他做了認真而充分的準備,準備的授課資料足以供一小時的課程使用。從法租界的住所去學校時,他還特意花了八塊錢,租了一輛包車。第一次以教師的身份跨進大學,不能顯得太寒酸!按預先約定的條件,講一個小時的課,只有六塊錢的報酬,結果自然是賠本的!
當時,沈從文在文壇上已初露頭角,在社會上也已小有名氣,因此來聽課的學生極多。再加上還有一些并不聽課,只是慕名而來,以求一睹先生尊容的學生,故教室里早已擠得滿滿的了。他們中已有不少人讀過沈從文的小說,聽到一些有關他的傳聞,因而上課之前,教室里有人小聲議論著沈從文的長相、性格、文章和為人。他們知道沈從文是行伍出身,他的小說里又不乏對湘西的荒蠻地域和強悍民氣的描寫,于是在他們的腦海里便不時地浮現(xiàn)出這樣一個沈從文的形象:一個身材魁偉、濃眉大眼,充溢著陽剛之氣的男子。
然而,當學生們看到沈從文低著頭,急匆匆地走上講臺時,眼前這個真實的沈從文,卻與他們想象中的沈從文判若兩人:一件半新不舊的藍布長衫罩著一副瘦小的身軀,眉目清秀如女子,面容蒼白而少血色,一雙黑亮有神的眼睛稍許沖淡了幾分身心的憔悴。
他站在講臺上,抬眼望去,只見黑壓壓的一片人頭,心里陡然一驚,無數(shù)期待的目光正以他為焦點匯聚,形成一股強大而灼熱的力量,將他要說的第一句話堵在嗓子眼里。頓時,腦子“嗡”的一聲炸裂,讓他原先想好的話一下子都飛迸開去,只留下一片空白。上課前,他自以為成竹在胸,既未帶教案,也沒帶任何教材。這一來,他感到仿佛浮游在虛空中,失去了任何可供攀緣的依憑。
一分鐘過去了,他未能發(fā)出聲來;五分鐘過去了,他仍然不知從何說起。眾目睽睽之下,他竟呆呆地站了近十分鐘!
起始,教室里還起著人聲;五分鐘過后,教室里的聲浪逐漸低了下去;到最后,整個教室已經(jīng)鴉雀無聲!沈從文的緊張無形中傳播開去,一些女學生也莫名地替沈從文緊張起來,有的竟低下頭去。在她們之中,有一位剛從預科升入大學部一年級的學生,名叫張兆和,時年十八,面目秀麗,身材窈窕,性格平和文靜,被同學們公認為中國公學的?;āR蚱淠w色微黑,沈從文后來稱之為“黑鳳”。這時,她見沈從文處境尷尬,一顆心也繃得極緊,怦怦直跳,血潮直朝臉上涌去,竟不敢抬頭再看沈從文——這些心地善良而富同情心的女學生??!
這十分鐘的經(jīng)歷,在沈從文的感覺里,甚至比他當年在湘川邊境翻越棉花坡還要漫長和艱難,但他終于完成了這次翻越。他慢慢平靜下來,原先飛散的思緒又開始在腦子里聚攏組合。他好容易開了口,這第一句話吐出去,就像沖破了強敵的重圍,大隊人馬終于破城而出。他一面急促地講述,一面在黑板上抄寫授課提綱。
然而,他又一次事與愿違。預定一個小時的授課內(nèi)容,不料在忙迫中,他十多分鐘便把要說的話全說完了,這使他再次陷入窘迫。最終,他只得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道:我第一次上課,見你們?nèi)硕?,怕了?/p>
下課后,學生們議論紛紛。消息傳到教師中間,有人說:“沈從文這樣的人也來中國公學上課,半個小時都講不出一句話來!”這議論又傳到胡適的耳里,胡適卻不覺窘迫,竟笑笑說:“上課講不出話來,學生不轟他,這就是成功。”
——選自《沈從文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