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小彈
院落兩個字很中國。仿佛五千年的歷史中,落腳點就是應該有個院落的。
唯美的中國元素,一定要有院落?!嗲宓脑绱?,推開厚重的門,有雞有鵝有花鳥。房前種花,房后種菜。
南方北方,都有院落春秋。
南方院落更精致,門口永遠是狹窄的,小到以為是小門小戶,進去之后卻是別有洞天。以蘇州留園、同里退思園、胡雪巖故居為例,都是如此。蘇州的院落因為有了昆曲的情調,又曲折又婉轉,留下許多想象空間。
北方院落有天方地闊的開朗,不明媚,但鄭重其事。從正門就開始壯闊起來。里面好壞先不說,門一定要氣派。門樓建得越高,仿佛底氣越足,這是南北差別。
中國人習慣在心里建一個院落。
自己住著,房門鎖得很緊,不會輕易打開,也不會讓人四處打探這個院落。
也許有人會走進第一道門??墒?,走進第二進門的人就少了。第三進門就更少了。到最后一進,根本就沒人了。自己也不行。自己最不了解自己。
院落是個多么深幽的意象。鑲嵌在光陰里。
什么都老了。光陰也老了,院落也老了,老了也把自己的最后一道門的鑰匙捏得緊緊的。前廳你們看過了,就是這樣的。繁花似錦,或者,芳草萋萋。最深的那個院落,緊緊地閉著。生怕被打開?;蛘撸瑥膩聿幌氡淮蜷_。怕嚇到誰。首先怕嚇到自己。
“彼美淑姬,可與晤歌?!痹娊浿小稏|門之池》曾經這樣贊美著。誰能懂得誰?誰都有一個自己的院落,或者獨住,或者呼朋喚友。
我喜歡獨住。
在蘇州,早春二月,來寫作。住在明涵堂的院落里,幾百年的老房子。
院子中只有我一個人,院內有芭蕉,木椅、竹、鐵線蕨……
二進門。
頭道木門很老,厚而黑。推開時,有光陰厚重的聲音。
我住的屋子鋪滿了青磚。我喜歡青磚散發(fā)出的氣息,很舊,很涼,味道久遠。像—個故人,很體己的樣子。
窗是百年前的老木窗,一張老式木桌子。我坐在昏黃的臺燈下寫著一些文字,斷斷續(xù)續(xù)。有時會坐在窗前發(fā)呆。外面仍然是粉墻黛瓦。
我喜歡這一個人的院落。
守著幾百年的光陰。在黑的夜里,聽著雨打芭蕉。分不清過去的光陰與現(xiàn)在的有什么不同。也許真的沒有什么不同。獨自沉溺于這種孤寂的幽靜一緣于我對院落的一種夢想。
老了,應該有個院落,關起門來,院落里有安靜的氣息,有纏綿的味道,安于時光打發(fā)的寂寂寥寥。院落可以收容一顆老心,就這樣平靜了,就這樣收斂了光芒,和院落一起沉溺于平淡。
院落,是大氣的。它獨自于群體之外,是自己的,只屬于自己,把自己的個性附粘于這些院落——每個人的院落都不一樣。固守自己的小小院落,種一棵楨楠樹,一些相思苗,養(yǎng)幾只小鴿子小雞……或者什么也不做,只在院落里發(fā)發(fā)呆,就夠了。
摘自《在薄情的世界里深情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