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拉拉
過完年,離開老家的前一天,我在廚房做飯。3歲的兒子豆豆忽然跑進來抱我,委屈地說:“媽媽,我不想和姥爺玩兒游戲了,姥爺壞!”我心里“咯噔”一下,父親一向重男輕女,他對親孫子樂樂是非常好的,難道對外孫豆豆不一樣?
這時,父親跟進來了,抱著一個積木箱,對豆豆招手,哄他說:“豆豆,快來,姥爺教你玩兒游戲。”豆豆緊緊抱住我的腿,噘著小嘴說:“才不要,姥爺騙我干活兒?!?img alt="" src="https://cimg.fx361.com/images/2018/05/07/qkimageshyjthyjt201805hyjt20180526-1-l.jpg"/>
父親被揭穿了,笑著說:“乖嘛,我們比一比誰收積木的速度快,快的人可以得到……哦,對,是積分。以后你在西安收了玩具,也可以給姥爺打電話,姥爺根據(jù)積分獎勵你好東西。”
聽說可以得積分,豆豆才走出去,而我懸著的一顆心也放了下來。
其實,不能怪我懷疑父親對豆豆不好。年輕時父親脾氣很躁,還重男輕女,我沒少挨他的罵。
小學一年級時,我在雨后蹚水玩,腳腕上鉆了一只水蛭。我大哭著跑回家,覺得自己馬上要死了。父親見了我,像往常一樣罵我給他添麻煩,然后不耐煩地在水蛭旁邊彈了一下,讓它掉落下來。我看到父親聲色俱厲的樣子,心里狠狠地疼了一下。我還能記起幾天前哥哥被水蛭咬了的情形,那時父親的表情是心疼的,他一腳把水蛭踩死,并溫柔地把哥哥抱起來,像哄寶寶一樣來回搖晃著安慰。
或許是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或許是時光漫漫,傷痛就像積木的累積,總有那么一塊會將城堡壓塌……在水蛭掉落的瞬間,看著父親嫌棄的臉,我在心里狠狠地決定:“以后我會對他好的,但我不會原諒他?!?/p>
自此,我很少同父親說話。讀大學時,我去了外地,打電話回家,若是他接,也只會淡淡地問一句:“爸,我媽呢?”
我什么時候開始原諒父親了呢?
或許是那個時刻。我讀大二的年關,母親打趣邊嗑瓜子邊看電視的父親,對我說:“你爸14歲抽煙,15歲喝酒,總說:‘男人不抽煙,白在世上顛;男人不喝酒,白在世上走。這回好了吧!你哥上大學時為了攢學費他戒了煙,你上大學時為了攢學費他又戒了酒,這回不僅白在世上顛,還白在世上走,只能嗑嗑瓜子過日子嘍?!蹦赣H講完這個笑話,一家人全笑了,我也笑了,可是心里卻分明有一陣酸楚。
或許是那個時刻。我讀大學,后來又遠嫁,父親一年又一年地站在小城的車站送我。15年前,他揮手還是很有力、大幅度地左右搖晃,轉(zhuǎn)身時也很利落颯爽;近幾年卻完全是老邁的做派,他開始用目光送我,擺手時一只手慢慢地舉起來,手心朝下,4根手指往外撥什么一般,只撥兩下,就要緩緩轉(zhuǎn)過身去。
電話里,母親偷偷對我說,你爸背過身是怕你看到他哭呢,這幾年他特愛動感情,每次送你們都會淚流滿面。我的心一緊,想說什么卻又無奈地被心中的壁壘阻斷。是的,我們很容易原諒陌生人,卻對親人的傷害諸多介懷。
我的思路被客廳里熱火朝天收拾玩具的聲音打亂了?!袄褷?,這樣可以得積分嗎?”“對,就是這樣放進去?!薄袄褷敚覍W會了!”“好孩子,你說媽媽要上班又要收拾房間,累不累?”“累!”我邊包餃子邊走出去看他們,陽光把窗欞的影子鋪到木地板上,空氣中可以看到細小的塵埃。頭發(fā)花白的父親穿著一件毛坎肩,背對著我費勁地蹲下來把豆豆摟在懷里,小聲說:“所以啊,豆豆要知道心疼媽媽,幫媽媽分擔一點兒。”
我心里一陣疼痛!似乎清晰地看到若干年來所有遺憾都隨風而飛。美國作家米奇·阿爾博姆說:“所有的父母都會傷害孩子。孩子就像一只潔凈的玻璃杯,而拿過它的人總會在杯子上留下手印。”既然傷害在所難免,就讓我以愛之名把往事輕輕放下吧!而我知我的父親,他也早就原諒了我對他的刻意疏遠。
原諒,原來是父女之間最寶貴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