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汶軒
摘要:在長達六十年的創(chuàng)作期間,美籍華人作曲家周文中透過不同形式的創(chuàng)作來傳達他的音樂理念,包括鋼琴作品、豎琴作品、室內樂作品以及交響樂作品等,而由于周文中強調的“再融合”表現(xiàn)核心的貫穿,使他的作品呈現(xiàn)出富有現(xiàn)代視野的整體感與文化性。為了更好的理解周文中的創(chuàng)作觀念,本文對其創(chuàng)作觀的實踐過程進行分析綜述。
關鍵詞:周文中? ?“再融合”? ?觀念
中圖分類號:J605?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 ? ? ? 文章編號:1008-3359(2018)06-0008-02
作為美國學派的一位“現(xiàn)代性”作曲家,周文中早期的作品對于音色織體的追求,以及后期對于無調性的處理手法,都反映了他同時代作曲家的風格趨向;作為一個中國作曲家,他善于刻畫中國文人的特質,以相互作用且富有流動性的姿態(tài),給人耳目一新的藝術感染力。他的獨奏、室內樂及管弦樂音樂作品反映了其創(chuàng)作旅程,“再融合”①的理念實踐則導致他的音樂在風格與表達的多樣性,而中國傳統(tǒng)美學對他的音樂理念又有深刻的影響,并構成了他音樂發(fā)展的基礎。
周文中的第一部作品《山水》(Landscape)創(chuàng)作于1949年,其中三個樂章分別建立在中國傳統(tǒng)民歌旋律基礎上,以明清三首古詩作為載體,結合法國印象派管弦手法與和聲創(chuàng)作而成。接下來兩部樂隊作品《花月正春風》(All In The Spring Wind,1953年 )以及《花落知多少》(And The Fallen Petals,1954年),它們同樣以詩詞為基礎,但對于樂器音響的塑造以及調式材料的使用有了更為明顯的變化。線性、塊狀以及二者的相互作用,雖然沒有任何民歌旋律,卻用象征墨法的濃淡曲折的筆觸堆砌出一個充滿中國傳統(tǒng)音樂的審美韻味??梢哉f,這標志了周文中創(chuàng)作早期在大型管弦樂和小型室內樂方面的成功。
成熟的創(chuàng)作探索使周文中轉向追求中國書法豐富的表現(xiàn)力。將材料通過動與力之間的相互作用,組織到一個起伏變化的完整的聲音里,“用墨在空間平衡感的背景襯托下,營造出一種運動與張力統(tǒng)一而連續(xù)的效果”②。
而這樣的實踐首先在鋼琴作品《柳色新》(The Willows are New,1957年)以及為小號、圓號、打擊樂所寫的重奏作品《尼姑的獨白》(又譯《思凡》(Soliloquy of a Bhiksuni,1958年)得以采用。而在這一階段(20世紀50年代)我們從中可以窺見,周文中創(chuàng)作初期的表現(xiàn)特征多以詩歌為立意,強調以音樂的形式帶來視覺藝術的感知;直接或者間接引用中國音樂素材,以中國書法中筆墨的控制觀念,通過線條與織體的變化來產(chǎn)生音響的流動。此外,從古琴豐富的音韻變化中表達出對于“單音”的藝術性傳達??梢哉f,周文中的美學思想開始萌芽。
而后在60年代,周文中創(chuàng)作方面涉及到三點:
一是繼續(xù)證明50年代所進行的不同程度的音樂創(chuàng)作實踐;
二將單音作為音樂結構意義單元,將古琴的美學與技術理論作為其音樂觀念中心;
三則不再根植于中國詩詞,關注到中國《易經(jīng)》中所表達的哲學思想,開始形成自己的作曲技術理論體系。他的美學思想趨于成熟。
在1960到1969這段期間,周文中創(chuàng)作了8首作品,其中大部分是以木管、鋼琴和打擊樂而做,是作曲家與自然、與美之間充滿哲思的情感表達。除了運用中國書法使聲音成為“有生命的物體”之外,周文中在60年代還有一部非常有影響力的作品,就是以9件樂器創(chuàng)作的《漁歌》(Yu Ko for violin,winds,piano,and percussion,1965年),其編制為鋼琴、小提琴、中音提琴、英國管、低音單簧管、兩只長號及兩組打擊樂器。此曲模仿古琴的吟、揉、綽、注等演奏手法與書法運筆的提、按、轉、使等方面,運用“單個音”作為音樂的統(tǒng)一體的創(chuàng)作手法③,這與瓦列茲“有組織的音響”“旋律整體性”(melodic totality)的觀念相像。從樂器編制中我們可以感受到,周文中拓寬了樂器的發(fā)音及音色,作品在模仿古琴的音色中發(fā)展了威伯恩的“音色旋律”。
可以說,瓦列茲對于周文中創(chuàng)作思想的影響,在其早中期的創(chuàng)作是明顯的?!坝薪M織的音響”“旋律整體性”(melodic totality)與中國音樂美學諸如“書法筆觸”“古琴音樂”之間的和諧,推動了周文中去探索一種植根于再融合的個人語言。這種平行不悖的現(xiàn)象——不僅存在于瓦列茲與中國音樂之間,并且也存在于其他西方作曲家與亞洲音樂之間(如威伯恩,以及基本音色的結構性重要意義)——支持了周文中所申稱的“再融合”一詞④。
這是一個過程,一個持續(xù)演化的過程。
周文中80年代和90年代的作品相比來說要抽象的多。不再從材料層面上保持與中國傳統(tǒng)音樂文化的直接聯(lián)系,而是依據(jù)《周易》陰陽理論并融合序列思維對不同音響層次進行了東方性的有序控制,可以說,“陰陽”理論正式構成了周文中創(chuàng)作世界的“文脈”。而從具體創(chuàng)作技術而言,“可變調式”構成了周文中高度個性化音樂語言的原創(chuàng)點,并發(fā)展不同織體以達到變調式的更大的流動性和表現(xiàn)力。
融合古琴、書法的中國美學觀念一直是周先生所踐行的。豐富的音色和織體的藝術表達,平衡了基于序列下的音高和節(jié)奏的嚴格對位構思。雖然,周文中在音色的處理上非?!拔骰保ù蟛糠肿髌方⒃谖鞣綐菲魃希?,但如果將古琴、書法等中國美學觀念帶入從而細細品味,就可以發(fā)現(xiàn)周氏作品里中國音色思維特征。2000年后,周文中又創(chuàng)作了幾部基于對位的作品,而將他的后期作品進行整合,它們所指引的也正是基于中國“土壤”在文化交融的空間里與西方的對話。當然,在周文中創(chuàng)作觀念發(fā)展進程中,與其說是“階段性的”,不如說是“累進”,因為在其早期作品中某些突出的因素(如書法),繼續(xù)在其后期扮演著重要的角色⑤,并在再融合的理念范疇里,成為周文中萌發(fā)新想法和新技法的基礎(如變調式)。
在這里,引用兩句話:一句是選自《莊子》的“物物而不物于物⑥”,另一句,則是周文中曾在韓國國立藝術院關于《東方對西方音樂的影響》專題中總結到的:“讓我們確保各自文化將保有其自身的獨特性與自身的詩意”⑦。創(chuàng)作上的獨特性及詩意的取舍構筑了周文中音樂的“大同之世”?!爸θ~扶疏,亭亭如車蓋也”⑧,陳寅恪先生的這句話,或許能很好的解釋,周氏之于中國乃至亞洲音樂最殷切的初衷與期盼。
注釋:
①“我說再融合,是因為我認為東、西方的音樂傳統(tǒng)曾經(jīng)有過共同的源頭,經(jīng)過一千多年的分離之后,現(xiàn)在又正在重新融合一起,形成一種新的音樂傳統(tǒng)的主流?!芪闹小保ㄟx自《東與西,古與今》1968年 蔡良玉譯)。
②周文中:《柳色新·總譜文字說明》,1960年,出版信息不詳。
③唐永葆:《周文中走向“再融合”的創(chuàng)作理論與實踐》,《音樂藝術》,2003年第3期,第22頁。
④梁雷:《匯流·周文中音樂文集》,上海:上海音樂學院出版社,2013年版,第7頁。
⑤梁雷:《匯流·周文中音樂文集》,第270頁。
⑥《莊子·外篇·山水第二十》:“物物而不物于物”意思為“利用物而不受制于物”。
⑦梁雷:《匯流·周文中音樂文集》,第184頁。
⑧陳寅恪:《鄧廣銘<宋史職官志考證>序》,金明館叢稿二編,北京:三聯(lián)書店,2001年版,第277頁。
參考文獻:
[1]梁雷.匯流·周文中音樂文集[M].上海:上海音樂學院出版社,2013.
[2]周文中.柳色新·總譜文字說明[M].1960.出版信息不詳.
[3]陳寅恪.鄧廣銘《宋史職官志考證》[M].金明館叢稿二編.北京:三聯(lián)書店,2001.
[4]唐永葆.周文中走向“再融合”的創(chuàng)作理論與實踐[J].音樂藝術,2003,(03).
[5]伍維曦.念天地之悠悠 獨愴然而涕下——“士人”周文中音樂思想中的文化本位意識[J].南京藝術學院學報(音樂與表演),2015,(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