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晶晶
20世紀初以來,有不少西方收藏家著迷于中國的玉器,并開始收藏。他們對玉器各有所鐘,多數(shù)癡迷于中國古老文化的神秘,也有的是從美學角度衡量,只有少數(shù)收藏家是從礦物學角度出發(fā)。英國寶龍拍賣公司將在下月拍賣桑利夫婦購藏的8件玉器作品,便是其中的代表。
英國人伯納德·桑利(Bernard Sunley)收藏了一對玉鴛鴦,其中一只身上刻有各種花卉,鴛鴦回頭銜有一只如意,底部腳蹼雕刻得細致入微;另一只鴛鴦身邊緊挨著一只小鴛鴦,母子情深。自古以來,鴛鴦在中國都代表著美好忠貞的愛情,這似乎也是桑利夫婦愛情的真實寫照。
伯納德·桑利(1910~1964)是一位玉器收藏家。他出身于英國的中產(chǎn)階級家庭,年輕的時候白手起家。在上世紀30年代末,擁有并經(jīng)營多家房地產(chǎn)與土木工程的公司。1939至1945年,他成為一名政府承包者,建造了100多個專為轟炸機與戰(zhàn)斗機起降的機場,這些機場屬于當時英國最大的公共工程之一。1940年,桑利與約翰·布萊克伍德(John Blackwood)和尼爾·霍奇(Niall Hodge)合伙,獲得了從美國進口土方工程設備的特權(quán),至“二戰(zhàn)”結(jié)束前,他在自己經(jīng)營的領(lǐng)域已頗具壟斷地位,成為世界上最大的土方工程設備批發(fā)商,也因此成為一位傳奇的企業(yè)家。
事實上,桑利在英國戰(zhàn)后重建工作中也扮演了重要角色,他把資金重新投資在土地上,成為新興的地產(chǎn)商,這些股份最終歸入Bernard Sunley投資信托公司。之后,桑利夫婦在1960年成立了Bernard Sunley慈善基金,為很多機構(gòu)提供了援助,如圣保羅大教堂、牛津大學和哈羅學校等。
卡羅爾·邁克爾森(Carol Michael-son)曾是英國東方陶瓷學會會長,現(xiàn)在是一位獨立研究員。他對桑利夫婦及他們的玉器收藏有所研究,他告訴我:“桑利先生非常崇尚個人主義,慷慨而又坦誠,精力充沛。他在很多方面與眾不同,善于游說,對他人有控制力,但是卻不乏個人魅力,有遠見。他的妻子瑪麗(Mary)盡其所能幫助丈夫,又能恰如其分地在事業(yè)與家庭間找到一個平衡點?!?/p>
上世紀20年代,桑利夫婦結(jié)婚不久,開始對中國玉器表現(xiàn)出濃厚的興趣。他們從一批私人藏家釋出的早期藏品中收集到了一部分玉器,如:R.C.Bruce,Sir John Buchanan-Jardine,George de Menasce,Oscar Raphael等。邁克爾森說,看過桑利先生的藏品后,會發(fā)現(xiàn)他對玉材的挑選有良好的眼光。
桑利夫婦主要收藏的是18世紀(1701~1800)的玉器。中國玉器到了清代,尤其到了乾隆時期,數(shù)量和質(zhì)量都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清代玉器的產(chǎn)地是新疆和田,明代宋應星在《天工開物》中說:“凡玉,貴重用者,盡出于闐,蔥嶺?!庇陉D,又稱和闐,就是今天的新疆和田。蔥嶺,指昆侖山的一部分。宋應星認為,這兩個地方的玉料是最好的。乾隆二十五年(1760),新疆歸屬中國后,每年進貢特產(chǎn),金子、玉石、葡萄干等,玉石更是乾隆極為喜好的珍奇異寶。乾隆在《和闐玉》一詩中寫道:“回城定全部,和闐駐我兵。其河人常至,隨取皆瑤瓊?!闭f的是當清朝平定回部以后,清兵駐扎在那里,所以隨時都可以找到好的玉料。
乾隆愛玉是出了名的,碰見好的玉材時,在命工匠制作完后,會刻上他的御題詩。桑利夫婦收藏的一件18世紀白玉筆筒,筆筒一側(cè)有三個文人雅士,看瀑布噴涌而下,象征長壽的松樹舒展于空中,嶙峋山石上聳立著雙層閣樓,從上可以俯視這些松樹。在筆筒上面便刻有乾隆御題詩:“水玉出和闐,專諸巧匠鐫。喜他棄俗式,堪此佐文筵。觀瀑幽人獨,背囊童子聯(lián)。拈豪如有詠,興必助言泉?!闭怯辛舜嗽姷挠涗?,讓我們得知做這件筆筒的玉料來自新疆和田的河道。和田玉有兩個來源:一個是山料,直接從山中礦藏采出;另一個是籽料,籽料早期就是山料,由于地殼變化,使它們落入河床,經(jīng)過億萬年沖刷,棱角磨去。因為有水的滋潤作用,籽料往往溫潤圓滑。
很有意思的是,桑利夫婦在遠東并沒有任何直接利益,他也不像很多同時代人,對收集中國陶瓷有特別的嗜好。歐洲對中國玉器的認識遠遠晚于瓷器。在上世紀初始,中國各省縣興建鐵路,發(fā)現(xiàn)的古墓不計其數(shù),而當時的中國社會十分混亂,政府無力制止農(nóng)民盜走古墓內(nèi)的陪葬品。北京和上海的古董商活動范圍極廣,在河南、安徽、陜西以及內(nèi)蒙古等地均派有線人長期守候,鄉(xiāng)民掘到的東西,他們馬上收購,于是這些出土品先是到了北京和上海的古董店,再賣給當時最出得起價錢的美國、英國和日本收藏家。這些出土陶瓷被賣至歐洲,改變了西方人只認知中國外銷瓷的局面,開啟了歐洲收藏與研究中國陶瓷的熱潮。
在200多年前,西方人并不能理解中國的玉器及其內(nèi)涵。在1715年東印度公司在廣東設立口岸以前,歐洲人一直以為瓷器以及其他精美的藝術(shù)品都來自印度。最早玉是作為一種礦物進入人們的印象,并始終與其他礦石沒有區(qū)別。1756年的歐洲字典將玉定義為一種墨綠玉(Jasper)。從文獻記載看,最早把中國玉器帶入歐洲的是旅行家馬可·波羅。他在游記中寫道:“在新疆的河流中,出產(chǎn)一種特殊的墨綠玉,商人將這些墨綠色的玉運到庫車或吐魯番去賺錢。”1735年,約翰·巴羅(John Barrow)編寫的繪畫與藝術(shù)字典將玉單獨列出一個條目,定義為:玉是綠色的石頭,硬度超過瑪瑙,墨綠色玉,只有金剛砂才能切割。這是玉在歐洲最準確的定義。
卡羅爾·邁克爾森說,以上文獻記載顯示,雖然作為一種礦石,玉經(jīng)常被旅行者提及,但是玉器的雕琢卻從沒有人涉及。最早記載中國玉器雕刻的是英國特使馬卡蒂尼爵士(Lord Macartney),他在日記中記錄乾隆皇帝贈給英王喬治三世的一件禮物時寫道:皇帝送給陛下的第一件禮物是一件玉如意。像白色瑪瑙的石頭,長12英寸,很奇怪的雕刻。中國人視為珍寶,但物件本身看來并無多大價值。這件玉如意后來出現(xiàn)在1822年詹姆斯·克里斯蒂(James Christie)編寫的拍賣圖錄中。
中國在藝術(shù)上的表達方式是含蓄的借物寓意,而西方是直述其意。在桑利夫婦的收藏中,動物擺件不在少數(shù),它們就像乾隆贈予英王的如意一樣,被賦予了大量的文化內(nèi)涵。18世紀白玉雕麒麟,是在一塊完整的白玉上雕刻而成的,卷發(fā)順著一段枝葉從嘴邊垂下。麒麟,亦作“騏麟”,是中國古籍中記載的一種動物,與鳳、龜、龍共稱為“四靈”,是神的坐騎,古人把麒麟當做仁獸﹑瑞獸。雄性稱麒,雌性稱麟,傳說只有在明君在位的時候才能出現(xiàn)。
對于西方人來說,極大的文化差異在一定程度上也影響了他們對中國玉器的購藏。至現(xiàn)在,我們可以看到,從歐美散出的早期玉器以玉雕花瓶、玉雕香爐等這類相對寫實的為多。
直至1840年第一次鴉片戰(zhàn)爭后,英國人才獲得了玉器雕刻的第一手資料,羅伯特·弗辰(Robert Fortune)在1846年出版的《中國:茶葉的國度》一書里提到:在南京,中國人非常崇拜玉器,那里,有玉器制作的作坊和買賣玉器的店鋪。1851年,萬國博覽會在倫敦的海德公園拉開帷幕,博覽會上來自異國的各種新奇物品吸引了眾人的目光,玉器也在其中。一位參觀者寫道:萬國博覽會上中國區(qū)的藝術(shù)品沒有什么能與玉雕花瓶媲美,它那純凈的質(zhì)地,優(yōu)美的造型,雅致的紋飾,真是精美絕倫。1848年玉器首次出現(xiàn)在拍賣行中。那年8~10月,白金漢公爵(Duke of Buckingham)在斯托(Stowe)拍賣財產(chǎn),其中包括兩件玉器,標價分別為23先令和12英鎊。而對于玉器價值的認識,直至上世紀30年代,美國玉器收藏家、美國諾頓藝術(shù)館館長查理·斯丹利·諾頓(Charles Stanley Nott,1887~1978),在出版關(guān)于中國玉器專著之后,才真正進入西方研究領(lǐng)域。
摘自《三聯(lián)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