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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背起你,成為你的全世界

      2018-05-19 03:44潘云貴
      文苑·經(jīng)典美文 2018年5期

      潘云貴

      溫和如植物的90后學(xué)長,又如海底孤獨的鯨,常在舊時光中與從前的自己碰面。對于未來,心存光亮,覺得時間會眷顧愚笨但努力的人。

      夜晚很安靜,此刻,耳畔只有空調(diào)微微的響動,我沒有睡意,除了想你。

      老姑娘,你睡了嗎?

      我正在燈下給你寫信,若你知道了,可不要像過去那樣責(zé)備我睡得太晚了。

      在記憶的遠途中,葉子寄存著陽光的舊址,你身上卻寄存了我最美好的光陰。

      在我成長的庭院里,滿地遍布的是你凋落的花枝,再也無法拾起的芳香, 往土壤深處去,往曾經(jīng)歲月去。

      25年前,我來到這世上,與你相見。你原本可以更漂亮地出現(xiàn)在我的眼前,但為了我,你剪掉了飄逸的長發(fā),關(guān)上了放化妝盒的抽屜,也不再顧及自己日漸走樣的身材,你的少女時光再也無法復(fù)現(xiàn),你卻無怨無悔,只求我一生平安。

      你年輕時是個文藝女青年,是全村第一個敢嘗試火鉗燙發(fā)的人,最喜歡染玫瑰色的頭發(fā),穿碎花裙,脖子上戴銀色的項鏈,總聽不膩的歌是鄧麗君的《美酒加咖啡》,最愛的偶像是小虎隊, 曾在墻上貼滿他們的海報。

      當(dāng)你有一天老了,記不清年輕時的自己是什么模樣了,就讓我告訴你這些。

      如果不是家里人硬逼著你回家相親,你或許又趕潮流去北漂了,過的肯定不是現(xiàn)在這樣庸常的生活。

      你嫁給我爸的那天,眼淚都淋濕了紅蓋頭,不是因為結(jié)婚而高興,也不是因為要跟外公外婆分別,而是你覺得自己的人生就這樣墜入崖底,再無青春波瀾可言。

      我爸是個農(nóng)民,窮得很,長得五大三粗,脾氣也暴躁得要命。你因此不知咽了多少苦水,走了多少趟回娘家的夜路,一路上連貓都不敢跟你比哭。到后來,你習(xí)慣了這樣的生活、這樣的人,再也沒讓眼淚陪自己過夜。

      你告訴我:“命運既然將自己安排到這一步,也沒什么好說的了?!奔幢隳阏Z氣再淡然,眼中的血絲、暗淡發(fā)黃的皮膚也在告訴我,你有過不甘,有過掙扎。后來呢,生活的圍墻越砌越高,你也懶得爬了。

      而你轉(zhuǎn)瞬間臉上又浮現(xiàn)一絲微笑,跟我說,你總覺得未來不會過得太糟糕,因為有我在。

      滾滾紅塵,青春似水,你的紅唇白齒,你的千里秋波,都葬送給了柴米油鹽、家長里短。你嫁的人不是你愛的人,曾經(jīng)期許過的浪漫愛情已然成為泡影。

      我時常故意戳你傷疤,學(xué)《大話西游》里的臺詞問你:如果上天能夠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會選擇活成什么樣子?你說,為了我,你仍會選擇現(xiàn)在的樣子。

      只要一想到我,你覺得自己所有的愁苦不堪都能咬牙忍耐,所有的艱辛付出都不算什么。我是你變得堅強、釋然的原因,也是你余生的希望。為了我,你毫不猶豫地拒絕了與過去那個年輕、柔弱的自己見面。

      記得高三那年,我強撐著身體,熬夜復(fù)習(xí)到凌晨三點,后來,人都沒有了知覺,倒在地上。你聽到響聲后立刻沖進來,費力地把我拖到床上,并檢查我的傷口。我在迷糊中好像看見你哭了。醒來后,我被你罵了一整天。

      到現(xiàn)在為止,那時的情景仍歷歷在目。成長途中,你總是擔(dān)心我,即便我對你說了千萬次“我長大了”,也不起作用。

      剛進大學(xué)時,我每夜忍受不了室友的呼嚕聲,經(jīng)常失眠,給你打電話,你告訴我:“睡眠對你們學(xué)生很重要,睡不好,宿管又不給調(diào)宿舍,就搬出來,不要顧及家里的經(jīng)濟條件,只要有你老媽在,你就不要將就。”我在深夜的陽臺上聽到你這么說,心里滿是感動,不爭氣地哭了。

      在出版社實習(xí)的半年,我每天都要坐一個小時地鐵,再轉(zhuǎn)一趟公交車才能到出版大廈。每次從地鐵站出來,要橫穿車流擁擠的馬路,有好幾次我停在路中間無所適從,負責(zé)考勤的同事打來電話,問我在哪兒,叫我快點到崗。日常工作除校對外,我還要填寫報表材料,然后從5樓跑到25 樓,負責(zé)簽材料的領(lǐng)導(dǎo)脾氣很不好,總是擺著一張臭臉。有幾次,他寧可坐在那兒看報、喝茶,也不想馬上給文件簽字。

      你知道我工作并不快樂后,幾次打電話過來,叫我辭職。我生性倔強,想再撐撐。

      “我只想你過得簡單、開心,可不想你去受委屈。媽這輩子看夠別人臉色了,可不愿你跟我一樣,無論如何,都不許你干這份工作了。媽現(xiàn)在還有點錢,可以養(yǎng)活你,回來吧?!蔽夷菚r正要出地鐵站,聽到你這么說,眼眶不知不覺就紅了。

      研究生畢業(yè)的那年,我沒有聽其他人的建議去考博士,因為考慮到你和爸爸年紀(jì)已經(jīng)很大了,覺得是該孝敬你們的時候了,所以就在一所大學(xué)應(yīng)聘得到了一份教職。你知道后并不開心,說自己還沒老到需要我贍養(yǎng)的地步。

      晚間,我躺在床上看書,你輕輕推門進來,把晾干的衣服放在床邊,然后從兜里掏出一張銀行卡給我,說我匯來的錢都在里面,你和爸爸都沒動。我呆呆地看著你離去的背影,才發(fā)現(xiàn)獨剩一人的房間原來如此空曠,我心間突然吹過一陣?yán)滹L(fēng)。

      老姑娘,你是我在這世上見到的最美的人,任憑歲月如何洗濯,也不能磨滅你的光芒與美麗。

      我從小就是個內(nèi)向的男孩,這些話不曾當(dāng)面告訴你,跟大部分孩子一樣,只把一句簡簡單單的“我愛你”深埋在心里,從沒當(dāng)面和你說起。

      記得孩提時,你常常背著我滿街轉(zhuǎn),走過很長很長的路。你或許在某個時刻感到累了,但始終沒把我放下。那時我覺得世界一點都不大,它就在你的背上。

      后來我上了初中,個子如拔節(jié)的竹子往上躥。有一天我回到家,看見你蜷縮著身體,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院子變得很小,你也成了小小的人兒,松垮的背部像一座塌掉的青山。

      我不免一陣心酸, 想著等你老了以后,我就背起你,成為你的全世界。

      老姑娘,我要背起你。

      背起你,更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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