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德旺當選村主任,有一個人不服氣,他就是前任尹長興。
風中,青色柿子閃著羞澀的光,在綠葉間若隱若現(xiàn)。
尹長興正在家里無緣無故發(fā)脾氣訓斥老婆。鎮(zhèn)掛職書記推開他家的院門,手里的香煙火頭兒和他的眼珠一樣時明時滅。他面帶笑意,沙啞著嗓子說,哈哈哈,老尹啊,德旺道德品質高,思慮長遠。最大的優(yōu)勢就是,穩(wěn)當。
尹長興瞇縫著眼噷了一聲,說,好哇!
不再接茬。
回到辦公室,掛職書記說,不算痛快。兩個男人在燈下沉默著吸一陣煙。
德旺沉悶著嗯了一聲,走出去。
掛職書記看著德旺背影,也嗯了一聲。
月明風清,降河上潮,河水款款南流。村邊,柿子樹安靜得如同沉睡一般。德旺主動登門找尹長興談心,尹長興架子大習慣了,連屁股沒抬一下,只是點頭示意德旺坐在副座上。
德旺嘿嘿蚩蚩笑笑,不計較什么,說,我呢,計劃開辟一個姜不辣種植園,配套上一個加工生產(chǎn)線,提取果糖,供應市里果糖開發(fā)有限公司。本來是我自家的經(jīng)營計劃,現(xiàn)在家大了,就往大了搞。頭年投資,兩年見效,三年盈利,光第三年的利潤能擴建、改善村里的養(yǎng)老院。這活計長久,正常開工后能消化老老少少百十口子勞力。你呢,是咱村最出色的管理人才,只要上了果糖加工機器,你就是廠子負責人。這樣,大家不用跑到城里打工,在家門兒前上班就成。
尹長興瞇縫一下眼睛,有點幸災樂禍,問,到時不成功咋辦?
孔高,原名孔凡勇,作品散見于 《時代文學》 《金融文學》 《齊魯文學作品年展2015》 《中國城鄉(xiāng)金融報》 等。
德旺說,要是不成的話,我主動讓賢!
尹長興差點跳起來,眨眨眼,好哇!五尺男子漢,一口唾沫一個釘。改天,你,在大喇叭里知會知會全村。
當晚,尹長興騎摩托去了城里。人們知道,他在城里有個相好。是一個蛇精臉美甲店主。
德旺次日立刻行動起來。由掛職書記作保,他從銀行貸款五萬元做費用,征了村東降河邊四四方方二百畝非耕地,組織人馬開始集約土地,連片整平,挑溝拿塹,把自家留的姜不辣塊莖全部獻出來,又購進一部分,插種進土里,舒舒服服壓上一茬淡水,不長時間,姜不辣嫩芽就欣欣然頂著土片片,齊刷刷鉆出地皮。德旺組織人馬撒一遍農(nóng)家肥。轉眼間,姜不辣棵沒膝,油綠一片。站在綠色的海洋里,高興得德旺仿佛年輕了好些歲數(shù),一幅躍躍欲試、宏圖大展的神態(tài)。
德旺站在柿子樹下給村民算了幾回賬。全村人高興地說,德旺會盤算,有大思路,是個致富能人。
好事多磨。
一天早晨,看園的德貴來到德旺家,氣憤地說,不知誰家的牛跑進姜不辣園,糟蹋了不少苗子。
德旺說,不要緊。影響不大。往后上心點就是。
又一個早上,德貴罵罵咧咧找到德旺說,不知誰用鐮刀削倒了一片姜不辣。
德旺說,不要緊。只要根在就死不了。
再過幾天,德貴口里噴著唾沫,火急火燎地找到德旺,說,半畝地的苗全部焉兒了,好像是打了百草枯。姜不辣死了不少,品質受影響,頭兩年人家嫌咱農(nóng)藥含量高,有可能不收哩!
德旺沒說話,回家卷上鋪蓋,住進園子,提高看守級別,白天黑夜掐著香煙在地里轉悠。舍家撇業(yè)一些時日后,他花白頭發(fā)起了氈,胡子亂蓬蓬,只有一張黑臉整天呲牙笑。也難怪德旺高興,風中的姜不辣園起起伏伏如綠色海洋,讓人充滿無限的希望。
風傳,尹長興破壞了姜不辣綠苗。但是,沒人拿出真憑實據(jù)。
德貴擼擼袖子,說,咱們是本家,娘的,還想朝咱金姓耍以前的威風?我去砍了他家柿子樹!
德旺擺擺手,說,柿子樹是人家爺爺一輩留下來的,是家庭興旺的象征。不要激化矛盾。莊里莊鄉(xiāng)的,低頭不見抬頭見,莫往絕路上逼人。話再說回來,你也沒有抓住現(xiàn)行。損失又不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姜不辣園子再沒出狀況,一直到六月中旬平安無事。
六月底,村南一伙人在搞測量。掛職書記說一條從日照到呼和浩特的高速公路將建成經(jīng)過那里。村民們看到發(fā)財門路,都奔走相告。有高速路就有工程,土方工程能賺大錢。
德貴比劃著手,一本正經(jīng)地說,德旺,土方工程能發(fā)大財。你要爭取多拿地段。
德旺胸有成竹,早和掛職書記說了,該屬于咱的,一點不會外跑。
德貴說,這好。
一個星星眨眼的晚上,知了不耐煩地拉著長音嘶叫,青蛙咕呱咕呱在伴奏,仿佛是鼓勵知了旁若無人地唱。尹長興瘦長的身體,在夜色中就像個皮影兒,他一手擦汗,一手提著一摞東西,東張西望著敲開鎮(zhèn)掛職書記家的門兒。二十分鐘后,書記送他出來,悄悄地,拍著他的肩,語氣很重,說,你不要亂跑,這事兒我包了。
秋后,高速公路開工。除去各村村頭一小塊工程歸各村,說是其他五十里地的工程全部發(fā)包給專業(yè)公司。這個,各村倒是沒有意見。出人意料,卻是尹長興作為專業(yè)公司,拿走了一大半。他大張旗鼓地在村里招工,一天一個工150元錢,按月發(fā),不拖欠。村里壯勞力興高采烈地跟著尹長興走了。德旺這里雇人,先干活,秋后算工資,當然沒人愿意跟著他干,地里本就缺人手,只好把村里的工程地段轉包給尹長興,自己集中精力照料姜不辣園子。
這回,德旺心中有些不服:他算他娘的什么專業(yè)公司?
壯勞力和機動車都跨過降河去工地,德旺家里抓了瞎。姜不辣到了收獲的季節(jié),一天80元錢還雇不到人,只好老婆孩子齊上陣,仍然無濟于事。老弱病殘湊了不到十個人,一直干到寒冬臘月,北風凜冽,才挖了一小半。上深加工生產(chǎn)線的計劃只好擱置下去。歸還不了貸款,銀行三日兩頭使臉子催。德旺急得瘦了一圈,雙手凍得皴裂流血,寢食不著靠。
太陽不暖,朔風掃蕩,柿子樹葉落大半,黃中泛紅的柿子,燈籠般搖曳在樹頭上。季節(jié)已入深秋。
這天,尹長興身著阿迪名牌上衣,酡著臉醉棗似地來到姜不辣園子,嗤笑說:你,犟孫!這地你得刨到啥時候?你盤算得不孬,猴年馬月的,誰家有那個耐心?年輕人要的是樓房、汽車。打算太久等于沒打算。
德旺說,你想幫我?
算是吧!
貸我點周轉資金。
我沒有多余錢。即使有,你覺得可能嗎?
我不是求你!
跟我上工地!我讓你領班干個工程隊長。
德旺噓一口氣,也瞇縫一下眼睛,嘬一口煙說,你覺得可能嗎?
德旺的兒子被工程隊誘惑得六神無主,天天如同小鳥兒想掙脫出籠。第五天上午,他長長地嘆口氣,扔下爪耙,頭也不回追隨上了尹長興的專車。尹長興眼里閃光,夸他識時務,任命他為工程小隊隊長,一月工資六千六,外加季度獎金。
這個冬天,尹長興又到鄰鎮(zhèn)拿到一塊工程,全村人跟著尹長興發(fā)了財。財大氣粗的他經(jīng)常出入縣府辦公室。過年前,鎮(zhèn)上給尹長興發(fā)了一個致富能手的匾額。
過年后,德旺這里,地慌得不行。頭年的姜不辣還沒挖凈,春風一吹,新苗又長出來,急得德旺完全白了頭,眼看著面容黑不溜秋老了幾秋,好像別人過了一年,而他卻過了三年似的。沒有人手,德旺趕鴨子上架,自己搖動拖拉機翻土,其他人跟在后面撿拾姜不辣,效率有所提高。但是,他技術太糙,拖拉機犁鏵深淺不一,不小心出了事故,側翻到地塹上,他被砸折了兩根手指頭,德旺住進醫(yī)院里。
尹長興的工程隊剛過元宵節(jié)就敲鑼打鼓開工。
德貴抽襠了,沒和德旺打招呼,先到尹長興家三哭六叫、眼淚鼻涕地表示后悔,繼而悄悄跟著尹長興上了工地。德旺眾叛親離。只有老婆和他一起在地里沒黑沒白地滾來滾去。
人們戲謔他,說,牛脾氣,倔!
一些人經(jīng)過園子諷刺他說,愚公移山天不怕,子子孫孫無窮挖。不透氣!
德旺找到掛職書記。
再給我協(xié)調(diào)一塊資金。我提高工資雇人。
不好吧!對門識戶的,給你和長興制造矛盾?
我咋辦?
關鍵是,你不得人心!
德旺仰頭看看天,張開大嘴長出一口氣,仿佛要把天給吃掉。我不得人心嗎?人心是啥?不!寧可失敗,絕不退縮。
市里收購公司來考察,急得跺腳說,這么好的項目,黃了。鼠目寸光!
德旺說,只要給我時間,我能翻身。
來人點點頭,給了德旺一些安慰和信心。
降河的水依舊朝去夕來,柿子樹又長芽吐綠。對日對月一年,德旺的開發(fā)園亂了季節(jié)。這一片還在發(fā)芽,那一片還是高高壯壯的落葉植株,這里還在刨挖,那一片光禿禿。尹長興陡然暴富,買了一輛奔馳,一輛路霸。路霸是送給了小情人的。鎮(zhèn)掛職書記高升為鎮(zhèn)長。尹長興借勢愈貴。
工程隊的人們呼吁村里班子改選,情緒如同降河水流上潮,勢不可擋。全村壯勞力都在那里,他們的意見代表全村。德旺的兒子呼聲最激烈,俺爹榆木腦袋不開竅,尹老板才是最佳人選。
日頭當午。新任掛職書記眼珠嘰里咕嚕轉個不停,笑著來園子里做德旺的思想工作,說,德旺,你光知道認死理,腦袋不甚活泛,不是干領導的料。主動辭職吧!眾望所歸,在尹大老板那里。
德旺有氣悶在心里,頭扭在一邊,看也不看他一眼,說,不用你說。有約在先,我請辭,在大喇叭里知會一下就是。
新掛職書記哈哈大笑,痛快人!
德旺把地里僅有的一點收入,加上東挪西湊借來的錢,還了銀行貸款,一直抑郁疲累得生病不能下地。家里兒媳整天不給好臉色,德旺氣悶在心頭,不得人心四個字整天在他腦子里回旋。夜里,他腦袋暈眩,接著嘔吐不止,打120拉到醫(yī)院一查,漸進式栓塞,第一天失去語言功能,嘴里卻嗚嗚呀呀似乎有很多話說,直急得摔盆砸碗,淚水如雨。第二天腿腳失靈,走路也不利索了,出院時只好拄上拐杖。
尹長興如愿干上村主任。
下半年,他的原配喝百草枯自殺,尹長興用五十萬擺平了女人娘家。開始,女人娘家人挽袖子擼胳膊,扛著棍子掖著菜刀,群情悲憤,堅決追查女人喝百草枯的前因后果,仿佛老天爺來了都勸不住。尹長興當場拍出三十萬人民幣在桌子上,又砰噔一聲跪在岳父岳母跟前,哭說,我沒照顧好她,但是,二十年來一直吃香喝辣,我對得起她呀!一群人都屏住呼吸,眼神有些熱度了。尹長興一看火候還是不行,啪啪又拍上二十萬,說,我,任打任罰。一群人的眼光溫柔起來,說,她從小就倔,吃了不會變通的虧。自己想喝藥,神仙也沒辦法。
過了一個月,尹長興又用三十輛車的排場,娶來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城里姑娘,小他十一歲,同樣是蛇精臉。不過,不是那個美甲店主。
尹長興準備結婚,柿樹礙事兒。他命人伐掉門前的柿子樹。
這一天,艷陽高照,暖風和煦。村里喇叭播放著《喜洋洋》曲子。合村男女老少烏泱泱來湊人場兒,四下里把尹家的小樓圍了個水泄不通。鎮(zhèn)上派來一個副鎮(zhèn)長主持婚禮。十幾個小伙子指指劃劃維持秩序。喇叭嗩吶一起吹奏,鑼鼓響連天。下轎車時,新娘扭著水蛇腰,一步三搖,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一顧傾全村,還要二顧三顧,眼睛放電,閃得滿村人一陣一陣驚叫。尹長興目光炯炯,臉上皺紋全開,一身白色西服,瀟灑倜儻,先抱拳拱手對老少爺們兒施禮道謝,說道,尹某要洞房花燭了。然后從車上抱起新娘,瀟灑地走進新房。新娘喜歡辣妹維多利亞,臂彎里挎著愛馬仕。彩禮一個包一百萬,一共三個包。年輕人都羨慕,說,尹老板,大手筆,能人。
尹長興大喜之時,放了二十響的禮炮,嗵嗵震天響,地面跟著晃悠,縷縷青煙直上藍天,柿樹上的小鳥驚得撲啦啦亂飛。
這個清晨德旺起得特別早,沒有吃飯,佝僂著來到園屋,面無表情地四下撒拉一遍,拿座位坐在門口里看天,不時長長地哀嘆一聲。他知道今天尹長興娶小媳婦,他想躲個清閑,自己這德性去了也讓人討厭,不去正合自己心意。漸漸地,他迷糊過去。夢中,他心驚膽戰(zhàn)地走在懸崖峭壁上,心里緊張得像拉滿的弓弦,只怕一下會斷掉,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忽然,禮炮陣陣,他被震天的響動驚擾,一個哆嗦,猛然醒來,頓覺一陣急火攻心,他情知不妙,恐懼中亂了方寸,稀里糊涂地掙扎著往園子深處蹣跚,歪歪斜斜走了一小段路,便一頭栽倒在地上,躺在一片姜不辣叢里。后來知道,他腦出血死了。夜里子時初才被人們找到,身體已經(jīng)冰涼如鐵。次日上午草草火葬,兒子遵從母親的意思,把德旺埋在那片姜不辣叢旁。村里人都在尹長興家忙碌喜事,顧不上這茬兒。出殯的隊伍只有七八人。尹家派人來不讓吹喪事嗩吶哀樂曲子,嫌辦紅事晦氣。
德旺死于倔,是村民們的嬉笑談資和共識。
尹長興在城里買了別墅,每天開著奔馳來村里上班,下午喝得醉醺醺的,再到工地上轉轉。年底,高速路工程暫歇,人們都回到家數(shù)錢。算下來,光工程一項,降河村總收入上百萬元。村民們購進十幾輛新車,老老少少自豪地到處宣傳,說,尹村長是再世的趙公明,給莊鄉(xiāng)帶來了財富。大家紛紛念叨尹長興的好處,給村主任拜年的人排成長隊,出一屋進一屋,絡繹不絕。尹長興獲得縣里頒發(fā)的一塊道德模范家庭的匾額,紅布包裹著,掛在迎門墻上,十分醒目。尹長興的小老婆懷孕了,全村人輪流提著禮品去探望。他家光保姆就雇了兩個,其中有一個是德貴的老婆。尹長興說:如果是弄璋之喜,還要加雇一個年輕的月嫂。
轉過年來,工程結束了。人們燒香祈禱再有高速公路從降河村的地盤上經(jīng)過。村民們都像以前一樣到城里打零工,恢復了從前的生活狀態(tài),時不時有人跑到德旺的園子里東瞅西望,若有所思,呆呆著不說話。聽說高速路占地款一百多萬撥下來,大家背地里議論紛紛,指望能分到屬于自己的那部分。
尹長興說:光有賬目,還沒有劃下錢來。猴年馬月的事兒,別指望。再說,那是縣里給的吃喝酒錢,專門用于招待。
時間久了,大家誰也不敢去尹長興家問,不光怕他家藏獒和他本人嚴肅的臉面,還害怕有了嫌隙以后,尹長興不給自己發(fā)財機會。
降河水上下抽送,有些嗚咽。兒子坐在德旺的墳一邊兒,雕塑般一天一天愣神兒。忽然一天傍晚,他拖著鐵鍬走到尹家門前。
是夜,一場血案,三條人命。
德旺的姜不辣生命力很頑強,依舊野蠻地瘋長,只是沒有人打理、管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