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
兒子結(jié)婚,日期定在國慶節(jié),其他都準備停當了,但是,卻為請誰來唱喜歌之事,家人們起了爭執(zhí)。最后,劉老磨拍板說:“請柳八哥?!?/p>
家人一聽,剛想說話,劉老磨擺擺手說:“你們看,在咱這地方,誰有柳八哥的喜歌唱得好聽?她那聲音,清脆、嘹亮、悠長,字正腔圓,還現(xiàn)場編詞兒,喜慶!”
老伴急了眼,呼地站起來,正準備反駁,劉老磨瞪了她一下,手一揮:“就這么定了!”
劉老磨是一家之主,又是村里的黨支部書記,里里外外一把手,他說的話,算數(shù)。
這事定下來后,劉老磨就親自登門,去請柳八哥。
按照殷城的婚俗,婚禮中要撒轎頭、撒床頭,由誰來唱喜歌是有講究的,必須是家庭幸福、兒女雙全之人,這樣兆頭好,吉利。
柳八哥,名叫柳鳳,因為嘴巧、聲音甜,唱了快二十年的喜歌,所以人們都喊她柳八哥。方圓十里八村,只要有辦喜事的,都爭著搶著來請她去唱喜歌。
進了院門,柳八哥正好在家。
知道劉老磨的來意后,面容憔悴的柳八哥愣了一下,趕緊搖頭,說:“老磨兄弟,這喜歌,我不能唱。”
“為啥?”
“好長時間沒人請我唱喜歌了?!绷烁缙嗳徽f。
劉老磨說:“別人是別人,但我家,必須請你來唱。”
柳八哥低下頭,眼圈紅了,說:“我已經(jīng)沒那個資格了……”
劉老磨用不容商量的口氣說:“什么資格不資格的,我兒子結(jié)婚,你必須來唱!”
劉老磨又說:“就這么定了!”
說完,不等柳八哥答話,劉老磨頭也不回地走了。
婚禮如期舉行,這天,柳八哥換上紅衣紅褲,打扮得鮮鮮亮亮的,趕了過來??匆娏烁鐏砹耍瑒⒗夏抑男?,這才放下。
在殷城,舊時結(jié)婚,新娘子是用花轎抬,現(xiàn)在是坐小汽車,但不管時代怎么變遷,這撒轎頭的風俗,卻一直沒有變過。
吉時一到,婚車準時停在門前,新娘子由兩位送親的攙扶著下了車,接下來就該柳八哥登場了。
柳八哥提著一個木制米斗,里面裝滿喜糖、瓜子、花生、紅棗、蓮子、銀杏果……她抓起一把,手一揚,撒向空中,唱:
一把喜果撒天上,日月星斗閃祥光。
九天降下七仙女,今與公子配成雙。
賓客們配合著,待柳八哥聲音一落,鼓掌高喊:“好啊,喜喲……”
婚禮的氛圍,立馬熱鬧起來。
柳八哥又撒了兩把,接著唱:
二把喜果撒地上,春滿人間百花香。
鸞鳳和鳴傳千里,紫燕雙飛玳瑁梁。
三把喜果撒華堂,龍鳳雙喜掛中央。
雕梁畫棟房舍美,推扇亮格白玉墻。
這三把果子,只是個開場白?;蛟S有一段時間沒唱了,或許是別的什么原因,柳八哥的嗓音略顯生澀,但她畢竟唱了快二十年的喜歌,加上這熟悉而歡快的婚慶氛圍,瞬間讓她精神煥發(fā)起來,一邊撒喜果,一邊用清脆、嘹亮、悠長的聲音,唱起了《撒轎頭》:
一撒喜果多富貴,才子來把佳人配。
當初有個秦少游,娶個妻子蘇小妹。
二撒金玉珠滿堂,張生有才配西廂。
鶯鶯鴛鴦來婚配,傳書遞簡小紅娘。
賓客們的配合聲也隨之洪亮起來:“好啊,喜喲……”
喜果,一把接一把地撒;喜歌,一段接一段地唱,沖破小院,飄蕩出很遠,讓鄉(xiāng)村的夜色,也沾染上了濃烈的喜氣。
五撒五子去登科,詩題紅葉喜成雙。
提筆成詩著文章,蓋世奇才萬代揚。
……
七撒七子去團圓,藍橋有個錢玉蘭。
懸梁錐刺發(fā)憤讀,配了河北玉華仙。
……
《撒轎頭》一共十段,撒一把喜果,唱一段。唱完,婚禮的高潮就被掀了起來。之后,迎接新娘子進屋,舉行拜天地等儀式。
入罷洞房,最后一項儀式,也由柳八哥來完成:撒床頭。
有頭有尾、善始善終,一場婚禮,開場鑼鼓和壓軸戲,都得由柳八哥來完成,足見這唱喜歌的人,有多么重要。
婚禮結(jié)束,賓客散盡。柳八哥走時,劉老磨送她出門,把幾包糕點和一個大紅包遞給了她。
柳八哥急忙推辭,說:“你能請我來唱喜歌,就是抬舉我了?!?/p>
劉老磨把東西硬塞給她,說:“這是規(guī)矩,你必須拿著。”
倏地,柳八哥的眼圈紅了,說:“真怕給你家?guī)砘逇?。?/p>
柳八哥的兒子是消防兵,兩個多月前,在撲救大火時犧牲了。
劉老磨鄭重地說:“八哥啊,可別這么想,孩子是英雄,是咱全村的光榮,在我心里,他永遠都活著,你永遠都是兒女雙全之人。”
劉老磨是支部書記,他這一帶頭,慢慢的,十里八鄉(xiāng)的人又都開始請柳八哥去唱喜歌了。
過了一段時間,劉老磨再次遇著柳八哥時,見她面色紅潤,笑容已經(jīng)代替了憔悴和憂傷。
〔本刊責任編輯 周靜靜〕
〔原載《金山》2018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