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菜頭
我寫過一篇《鸚鵡大蔥》,寫得很滿意,我自己也非常喜歡。鸚鵡大蔥是絕對的故事主角,我需要把所有聚光燈都打在他的身上。絕對不可以盯著他的主人寫,寫他如何辛苦,如何深愛,如何風塵仆仆,那樣故事就會徹底坍塌。所有這些事情,都是因為大蔥而起,寫一百件這樣的事情,不如一個大蔥的特寫。
那么,怎么寫大蔥呢?大蔥是一只鳥,人們很難對一只鳥投射任何情感。有人將感情投射到任何一家養(yǎng)雞場里的任何一只母雞身上嗎?不會的,人們只會關心那些顯露出某種人格特點的動物,或者是在做出人性層面上產(chǎn)生共鳴行動的動物。湯姆貓、杰瑞鼠是披著動物皮毛的人,而鴨媽媽帶著小鴨子過馬路則讓人聯(lián)想起人類的母愛。否則,湯姆貓只是龍虎斗的原料,鴨媽媽則可以做成老鴨湯,配上烤鴨仔就是餐廳里的全家福,一家人要的就是整整齊齊。
所以不能描寫一只鳥,一只純粹的野生動物,寫它怎么搔癢,怎么洗澡,怎么在鐵架子上磨自己的鳥喙。從打下第一個字開始,我就沒有把大蔥當作是一只鳥,而是自始至終把他當成一個人,一個具體的人,一個具體的人物。我需要在所有關于他的資訊和傳說中,篩選出最能體現(xiàn)出他的性格特征的事例。就像是把他當作一個人,現(xiàn)在需要把他介紹給我的朋友們認識,在最短的時間里,我需要用什么事例讓我的朋友們對他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鸚鵡大蔥有許多個性特點,我可以寫出上萬字來,描寫他多么聰明,多么頑皮,多么善解人意,寫他怎么嗑瓜子,怎么低頭生悶氣裝作聽不見,怎么偷偷解開自己的腳鏈,怎么用嘴一點點啄斷木架把自己解放出來……我什么都沒寫,我就寫了他三次拔自己羽毛的事情。因為這是所有材料里最為鮮明的,超出一般生活經(jīng)驗的,絕對是屬于大蔥自己的。
寫作的時候一切順利,只是出了一點小問題:在真實的生活中,我自己卷入了尋找大蔥的事件中,真的在地圖上畫了一根線,以此作為找尋大蔥的線索。真的對大蔥主人解釋說,大蔥是飛回西雙版納老家找尋他的愛情去了。但是,在文章里那么寫,我身為作者就會失去第三方的客觀立場,感覺是人為地干涉了事件的走向,而且是以一副神棍的形象出現(xiàn),這種行為叫“搶戲”。對于讀者而言,看到作者在文章里出手,會覺得設計感太強,容易出戲。所以,我做了一些技術性修訂,以此平衡文章的重心分布——
在文章的一頭一尾,我加了一頭豬。當然,這頭豬也真實存在,并不是我憑空捏造出來的。加這頭豬有兩個目的,一個是同樣作為寵物,豬是鸚鵡的對照。豬也有自己的選擇,它選擇留下來,并不想逃走;另外一個,是為了給少部分讀者提供閱讀樂趣。他們讀到文章的結尾時,會忍不住去想:豬是不是比鸚鵡聰明,它早就看穿了一切,最終選擇了不折騰的犬儒主義豬生?豬是不是本文的隱藏劇情?
這個平衡的方法并不算理想,但是它最終成功地把讀者的注意力一勞永逸地從我身上引開,聚焦在這頭豬身上。如果你想增加文章的真實性,卻又不知道如何是好,在結尾加一頭豬是永遠有效的方法。附帶說一句:如果《西游記》里沒有豬八戒,你讀的時候還會那么投入嗎?
(摘自微信公眾號“槽邊往事”)
[意林作文公眾號(ID:zuowensucai)后臺回復“大師寫作課”閱讀《鸚鵡大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