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玉龍
這段時間的港交所,熱鬧非凡,新上市公司扎堆,連敲鑼儀式用的道具都擺不下了。
尷尬的一幕發(fā)生在7月12日這天早上9時30分,有8家公司耍這一刻敲鑼上市,但舞臺面積有限,只放下了4臺。于是,就出現了2家公司共用1面鑼、8人同敲的畫面。
從今年的初春開始,一股上市潮就在中國互聯網圈里翻騰、涌動。小米、美團點評、優(yōu)信、獵聘、映客、同程藝龍、51信用卡、寶寶樹、找鋼網、拼多多等,已經上市和等待上市的名單越拉越長,一發(fā)不可收拾。
“獨角獸”上市原本順理成章,但是今年這一撥,有點異常。不僅是因為集中度高,更因為行動之倉促。
就在去年年底,王興還斬釘截鐵地說?!叭绻覀兿肷鲜辛⒖叹涂梢陨鲜?,但這不是最好的選擇?!笨墒蔷驮谧罱?,美團點評在港交所遞交了招股書。
這不禁讓人聯想起了遙遠的2000年,那一年的4月至7月間,新浪、網易、搜狐也是一番倉促IPO,掀起了中國互聯網的第一波上市潮。而就在之后不久,中國互聯網進入了歷史上的第一次寒冬。
歷史演進的過程往往是循環(huán)往復的,總是又回到上一個節(jié)點,只不過比此前高出了一點。2018年與2000年的中國互聯網產業(yè),恰有很多相似之處。而這是否意味著,我們又一次站上了某個歷史的節(jié)點?
對獨角獸們來說,過去的幾個月,可能是最壞的上市時機,也可能是最好的時機。
部分“獨角獸”選擇了納斯達克或者紐約證券交易所。不過,美國股市上的中概股表現不如預期,很多企業(yè)的股價都在下滑。所以,大半數“獨角獸”都去了港股。
這要感謝港交所在今年4月推出了25年來力度最大的上市制度改革,包括允許“同股不同權”的公司上市,允許尚未盈利或者沒有收入的生物科技公司上市。
當然,有了優(yōu)惠政策的港交所也并非一片樂土。
超級“獨角獸”小米,上市前就遭到了大戶壓價,最終只能以17港元的定價發(fā)行,為招股價范圍17至22港元的下限:集資額也縮減至371億港元,較最高集資額480億港元縮水逾兩成;估值亦被縮減至4800億港元,較最初1000億美元(約為7800億港元)的目標大幅縮水。
包括小米在內,閱文集團、眾安在線、易鑫集團、雷蛇和平安好醫(yī)生等登陸港股后,還一度跌破發(fā)行價。數據顯示,2018年以來港交所新股破發(fā)率高達72%??v觀整個上半年港交所的新股表現,雖然數量同比大增49%,但融資額同比卻減少17%。
化用一句流行語形容這一波上市潮就是,“一頓操作猛如虎,一看股價跌到谷”。但是要問獨角獸們的選擇值不值得,我們不如先對標一下歷史再說。
2000年,中國的第一代互聯網獨角獸們所經歷的那一波集體上市,和今天一樣,也忍受了一輪割肉、失血。
那一年的3月10日,納斯達克股指一度達到了頂峰的5132點。但是。一家家互聯網公司財務狀況惡化及財務造假、高管套現等情況被披露,互聯網的泡沫次第破滅。到了2001年4月4日時,納指已經跌至1619點。
遠在中國的創(chuàng)投機構也受到影響,迅速謹慎了起來,大批互聯網公司難以獲得新一輪融資。而當時敢于在納斯達克危機已經顯現,仍不計一時得失。失血上市的公司,日后大多成了巨頭,比如IPO當天迎頭趕上“納指”重挫的新浪、以底價IPO的搜狐和首日即破發(fā)的網易。
曾經的“中國電子商務領頭羊”8848,則因為后進投資人認股的價格過高,希望等資本市場好一些后再上市,導致上市的時間一拖再拖。等到8月份納斯達克已是“血流成河”時,8848終于徹底錯失了上市的機會。
寒冬到來之前,8848沒能及時儲備過冬的糧草。隨著融資環(huán)境進一步惡化,這家曾經國內排名前列的互聯網公司,很快就在股東的利益紛爭中衰落了。
在金融去杠桿和流動性偏緊的當下,靠融資過活的互聯網公司普遍陷入了焦慮。一級市場正在鬧錢荒,基于歷史的經驗,IPO這件事,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創(chuàng)造條件也要上。
以普適的價值標準來看,這一波上市潮??梢钥醋鍪沁^去幾年來中國互聯網產業(yè)迅猛發(fā)展的累累碩果。
我們剛剛經歷的那段如火如荼的“互聯網+”創(chuàng)業(yè)熱,幾乎所有行業(yè)都參與了。但問題是,賺錢的公司卻沒有幾家。所以,你可以說這是一個偉大的時代,也可以說是一個瘋狂的時代,但某種程度上歷史其實是相似的。
早在1999年、2000年,中國互聯網第一次熱潮的時候,“互聯網+”就是一個熱門的創(chuàng)業(yè)方向。只不過那會叫“.com”。
那時也流行追逐新概念:PORTAL(門戶)、ISP(互聯網服務提供商)、ICP(互聯網內容和增值服務)、e-commerce(電子商務)、B2C、B2B、e-learning(網絡遠程教育)等,創(chuàng)業(yè)者恨不得把所有產業(yè)都加上.com的后綴拿到納斯達克去上市。方式簡單粗暴。
傳統企業(yè)向互聯網轉型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的:海爾、美的、春蘭、TCL等在內的傳統制造企業(yè),紛紛跟風匕線了電子商務。
同樣,盈利的壓力也是那時互聯網企業(yè)必須面對的拷問,但可惜的是很少有人能回答到底應該怎樣才能盈利,甚至說是怎樣獲得收入。
“我是憑直覺撞入因特網的?!苯⒘酥袊谝粋€公司網、電子商務網瀛海威的張樹新,曾用一句話總結自己的網絡生涯。僅有一腔熱血的創(chuàng)業(yè)者,在當時的互聯網圈很是普遍。直到美國那邊的互聯網泡沫破滅。才給夢中的他們潑了大大的一瓢涼水。
與那個時代相比,今天的互聯網企業(yè)顯然有了一些進步。盡管多數企業(yè)仍在虧損,但至少上市或擬上市的“獨角獸”們幾乎都有了一定的用戶基礎和實際收入。造血能力大大提高。
接下來。我們再反觀當年互聯網泡沫破滅后的幸存者則會發(fā)現,它們無一例外都有著定位專一的商業(yè)模式,比如做門戶的新浪、網易、搜狐,做搜索引擎的百度,做在線旅游的攜程,以及做游戲的盛大等。
可今天的“獨角獸”們幾乎都在打破邊界,就像當年的瀛海威那樣。那些好不容易獲得的營收和融資,被悉數投入到了疆土的擴張當中。好像你什么都不做,拿著那么多現金,會顯得非常另類。
這種拿利潤換市場的模式,需要有持續(xù)的炮彈支援。而隨著一級市場融資不力,現在“獨角獸”求助于境外二級市場接盤,而更注重價值投資的境外投資者還認這一套玩法嗎?
另一個“細思極恐”的追問是,近年來中國互聯網為全球提供了不少創(chuàng)新樣本,我們自豪于Copy to China終于變成了Copy from China,然而這些創(chuàng)新又有多少是建立在真實的市場需求之上?
2018年7月9日,隨著雷軍敲下港交所為慶祝“同股不同權”模式的引進特意定制的大號銅鑼,小米正式上市。
在當年的那一波上市潮中,國內互聯網公司因為可以在美國找到對標對象,因而很快獲得了納斯達克的認可,逐漸站穩(wěn)了腳跟。而今天,投資者已經很難在港股、美股上找到與大陸獨角獸類似的企業(yè)了,在沒有參考系的情況下,境外資本市場認不認可大陸“獨角獸”仍需要打上一個問號。
在這一波上市潮中,除了“獨角獸”企業(yè)自身,VC和PE同樣發(fā)揮了關鍵作用。沒有它們過去幾年的推波助瀾,就沒有今天這般熱鬧的互聯網產業(yè);同樣沒有它們的施壓,“獨角獸”們的上市之路。或許也不會如此急促。
所以,讓我們再回到資本的一級市場,通過對比跨越了近20年的創(chuàng)投生態(tài),嘗試捕捉這個行業(yè)未來的蛛絲馬跡。
大概從2014年開始。國內突然涌現出了大量創(chuàng)投機構,截至2018年4月底,已登記的私募股權、創(chuàng)業(yè)投資基金管理人多達14037個。他們絕大多數40歲不到。有的毫無運營企業(yè)的經驗,卻推動著風險投資不斷走向沸騰。
這一幕與20年前何其相似。那時在IDG、華登等風險投資商的影響下。國有上市公司、民間資本甚至個人投資者也紛紛加入了那場互聯網熱潮中來。
8848的早期投資方就是來自江浙一帶的民營企業(yè)。一個概念,幾頁商業(yè)計劃書,只要是公司名稱后面加上.com,似乎就能圈來一大筆錢。中關村的咖啡館,其實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有投資人駐守了。
而且那時。融資也看噱頭。1997年11月,CNNIC(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第一次發(fā)布了中國互聯網發(fā)展統計報告。結果。這份報告中的網站排名在2000年掀起了中國互聯網史上最大的一場作弊風潮。那時,許多被統計網站虛構了大量不正常問卷。極大干擾了調查結果的公正性。有的網站被發(fā)現作弊后,老板還明目張膽地把電話直接打到CNNIC主任的手機上:“你把我排到20多位,我怎么和人家談融資?”
同樣是對數據的迷戀。今天的互聯網創(chuàng)投圈換了一種玩法,主要體現在對互聯網項目的估值上,即以流量估值、以用戶數量估值,摒棄掉市盈率。
互聯網界流行的梅特卡夫定律指出,網絡的價值和網絡節(jié)點中用戶的平方數成正比,但問題在于,定律成立的前提是這個網絡是能夠產生價值的,至少在不遠的將來是能夠產生價值的。而今天很多互聯網企業(yè)或許并沒有理解該定律的真正內涵。
比如它們中的一些在獲客時嚴重依賴營銷。正如已經在美國上市的優(yōu)信。分明采用的B2B、B2C的模式,卻和瓜子、人人車這些C2C平臺一樣。在大眾渠道瘋狂燒錢打品牌廣告,猛刷C端的用戶數。2017年,優(yōu)信銷售與營銷支出達到22億元,總營收卻只有19.5億元。這樣做真的有必要嗎?
所以,互聯網上市潮,其實也是對過去幾年創(chuàng)投圈的一次大考。
2000年的時候,納斯達克給了投資人和互聯網企業(yè)當頭一棒。此后發(fā)生的中國概念股企業(yè)訴訟、假賬、停牌等一系列事件,更是讓幕后的投資人們蒙羞。
現在,那些發(fā)跡于2014年創(chuàng)投風潮的一批新基金,陸續(xù)到了快退出的時候。接下來,以小米、美團點評為代表的“獨角獸”股票表現如何,必將深刻影響中國創(chuàng)投行業(yè)的投資價值取向。
正如鼎暉創(chuàng)投創(chuàng)始人王功權日前在朋友圈寫的那樣?!靶∶?、美團點評這2家公司在這個歷史階段,具有標志性的意義。好,則大家繼續(xù)做爆炸成長夢想;不好,則風險投資的一個泡沫時代結束”。
所有人在大時代中,都是渺小的;所有企業(yè),也不過是大時代的注腳。放在大時代中去解讀今天互聯網公司的境遇,或許更有助于我們預見未來的各種可能。
投資機構余糧不足,催促“獨角獸”上市融資,這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但是他們今天的境況到底有多慘淡,卻很少有人知道。
根據投中研究院的統計:2018年一季度,國內VC/PE機構完成募集基金規(guī)模為110.3億美元,同比下降74.85%;4月及5月這一數據繼續(xù)大幅滑坡,募資規(guī)模同比下降85.78%和90%,數量同比下降69A1%和76%。
資本寒冬的話題說了2年,直到今天,終于進入了極寒。
放在更大的范疇來看,中國近10年來負債率大幅上升,金融去杠桿壓力巨大,這意味著市場需要對風險重新評估,盈利方式模糊的互聯網行業(yè)自然也被放在了重估的列表里。
回到2000年,在經歷了10年的繁榮后,全球經濟逐步陷入低迷,尤其是“911”之后。過度投資讓許多行業(yè)出現了泡沫,與當今的全球經濟形勢恰有相似之處。
此外。本輪互聯網圈的恐慌還因為形勢與上一次有一個共性,即上一個互聯網風口已經過去。而下一個還沒來。
O2O、P2P、眾籌、消費金融貸、視頻直播、VR/AR、共享經濟、區(qū)塊鏈……互聯網創(chuàng)業(yè)者和投資人不停地追逐新的風口,但是風口持續(xù)的時間一個比一個短。
根據摩爾定律,商業(yè)演進周期的確會越來越快,但并不意味著一個領域還沒成熟,立馬就會被放涼。顯然,它們中的某一些就人為吹捧起來的偽風口。
2002年下半年,中國互聯網產業(yè)逐漸走出低谷,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出現了一個意外的金礦——短信增值業(yè)務。它讓一直免費的互聯網企業(yè)第一次收到了來自用戶的支付款。
那么明天,怎樣的商業(yè)模式將會橫空出世。拯救已經無錢可燒的互聯網大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