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倩
王 倩 任教于西安市鐵一中,所帶學生高考成績優(yōu)秀。鄭州鐵路局骨干教師,西安市教學能手。2005年獲全國中語會“創(chuàng)新寫作教學與研究”課題成果展示會觀摩課一等獎;多篇論文獲全國、省市區(qū)級一等獎;參與編寫《唐詩鑒賞辭典》(中學版)、《“新課程”讀本》等書;參加國家“十五”“十一五”重點科研課題并獲獎。
“城市的晃游者”“優(yōu)雅的流浪者”舒國治在《理想的下午》里寫道:“理想的下午,常伴隨著理想的黃昏;是時晚霞泛天,襲人欲醉,似要替這光亮下午漸次地收攏夜幕;這無疑教人不舍。然下午所以理想,或在于其短暫?!边@固然是“樂于享受外間的理想的下午人”的理想時光,但我總固執(zhí)地以為,這樣理想的下午與季節(jié)有關(guān),一個身沉心靜、胸寬意閑的人,定能盡享晝長夜短的夏日之樂:享受桃子與西瓜的清甜,享受夏花的燦爛,享受酸梅湯滑過灼熱的喉嚨的冷冽,享受從樹梢上掠過的晚風的清涼……
當然,最理想的夏日應(yīng)與匆忙無關(guān),那種閑逸安適該去宋詞里尋找,而謝逸的《千秋歲·詠夏景》寫出幾近我心中理想的夏天光景。理想的夏天當在那樣一個炎光未徹、日色晶明的時日,理想的夏日里應(yīng)有一點悵然與細致的情思,一點喜悅,一點清寂。
“為什么是楝花宣告夏天的來臨?”初讀此詞,我不禁疑惑。楝花細小、輕盈,叢叢簇簇,洇染出柔云似的淡紫色,香味是微苦的郁香,似乎也是淡紫色的,楝花并不大招人喜歡。后來讀到清少納言的《枕草子》:“樹木的樣子雖然是難看,楝樹的花卻是很有意思的。像是枯槁了的花似的,開著很別致的花,而且一定開在端午節(jié)前后,這也是很有意思的事。”又見溫庭筠在詩中贊其色香:“天香薰羽葆,宮紫暈流蘇?!毕雭硐矚g如此纖細柔美之花的人,都有耽溺于風物之美且極其敏感的心吧。楝花開時,荼蘼花已經(jīng)連同春天一起隱沒,江南自初春至初夏有二十四花信風,而楝花風最末,楝花謝盡,夏至已至。其實夏日雖無萬千紅紫芳菲,但亦有木槿如霞,榴花似火,紫薇輕俏,梔子白碩,謝逸偏偏不寫夏花絢爛,卻從落花著筆——盛放之花屬于熱烈的情懷,而落花自屬于安閑而略帶落寞的心靈。
那是一個安靜的夏日午后,熏風如酒,“小酌”便已微醺,讓人眼餳身軟。來來去去的風吹落楝花,落蕊細紅如雪;風在庭中打一個旋,回風聚落花,庭階上漸漸鋪滿枯槁的紫色。初夏雨水豐沛,草木怒長,生命飽滿得要溢出汁水,唯有這飄砌的細碎楝花讓人覺得清閑又寂寞,還帶著難以名狀的細膩的美感。風穿過庭院,穿過枝柯密葉,帶來微綠的清涼,楝花濃郁的香已讓風吹得幽淡了,窗紗、衣上,被風拂過的地方,都粘了些微香味。窗外階前,花落簌簌,更增幽寂。此詞開篇寫形,寫態(tài),寫聲,寫香,詞人打開所有感官,它們自動調(diào)整到最靈敏的狀態(tài),捕捉到剎那間的美麗。
江南夏天實在不算一個好季節(jié),夏初梅雨天溫高雨多,連日陰雨,像極了哀愁怨婦的眼淚,梅雨后不久便炎光如火、暑氣逼人。謝逸詞中所寫的梅雨初收、天色晴好的那幾天是短暫的佳日,最是愜意。陰云卷去,碧天如洗,掠過蘋草的風挾著并不濕重的水汽,這蘋風絕不粘膩,只是潤澤、熨帖與讓四肢舒展的舒適。馮驥才在《苦夏》里贊嘆“最壯美和最熱烈的”長夏,他熟悉并熱愛“汗?jié)竦母觳舱吃跁赖牟A系拿烂顭o比的感覺”,他以肉身感知“夏的苦澀與艱辛,甚至還有一點兒悲壯”的意味,他追求“生命的快樂是能量淋漓盡致的揮發(fā)”:這是一個渴望生命意義與精神升華的人在夏天體驗到的輝煌與壯烈。對于北宋文人而言,這種輝煌過于刺眼,壯烈讓人過于緊張,他們要的是生活的意思與趣味,不必苦苦掙扎,與季節(jié)對抗,而是在各種好辰光里得一點清歡,蘋風乍起,正可適情適意。
一個人和美好的天氣在一起,和沉靜如水的時間在一起,沒什么可焦慮的,慢慢沉在生活安靜的水底,不再有世俗的煩囂,這時候,水藻一般的情思隨流飄蕩。在一個人空曠如藍天的閑寂里,對另一個人隱隱的思念是偶爾停駐的微云,那朵云投下的陰影雖不濃厚,人卻由此生出幾分惆悵。想以和悅琴聲以忘情,以潛心書卷來破悶,但卻只覺得百無聊賴的倦怠。釋琴廢書,臥于南窗下,屏風上有淺黛山水,陽光在山水間閃爍,詞人的眼慢慢變得迷離,恍惚間那屏上微波是蓄滿愁怨與離人之思的瀟湘水,山環(huán)水抱,翠峰點點,有一些懷想隨水流向山的那邊……夢是透明的翅膀,托著詞人朝那心向往之的地方飛去,幾聲“行不得也哥哥”卻驟然響起,驚破好夢。此人從夢中回來,眼眸微開,只覺得千萬顆星星迸濺,在夢里幾乎觸手可及的身影在一片星光里散去,只有悲婉凄切的鷓鴣聲在窗邊啼叫。
詞的上闕寫日常午睡之情狀,花落風清,琴書倦怠,南窗高臥,鷓鴣喚醒,用筆柔婉,情思細密,薛礪若《宋詞通論》評謝逸詞中“鷓鴣喚起南窗睡”一句,“婉約處不亞少游(秦觀)矣”,此言甚是。下闕則從午覺夢回后一直寫到夜靜人散,北宋文人生活的真實景況如一幅手卷徐徐展開。
下闕承上闕所寫隱約的懷人之思,寫出心中“密意”“幽恨”。一份只能在夢里追尋的情感,大概在現(xiàn)實中是無法安放的。南朝徐陵在《洛陽道》里有云:“相看不得語,密意眼中來?!睆埾仍凇段淞甏骸吩~也道:“波上逢郎密意傳,語近隔叢蓮。”他們筆下的男女親密的情意可眉目相傳,而于謝逸而言,只能藏在心里,沉淀成憂愁的甜蜜。那深藏于心的愁怨嗔怪又有誰能以她的柔情去安撫,去洗濯呢?世上有很多種讓人暫時忘卻那些擾人的情思的方法,這個北宋文人給出了那個時代的標準答案之一:他選擇賞玩歌舞,在清越的歌聲中,在楊柳隨風般的曼妙舞姿中,領(lǐng)略當下的美好。他詩詞陶冶出來的高雅品味,又使得這享樂不會放縱成感官的刺激,你看修竹鳳尾蕭散,竹林之畔,更有清凈絕塵的軒室,竹葉篩下的細碎的溫黃的光、扶疏的竹影都映在疏疏的簾上,簾里歌清舞艷,人在其間,漸漸忘了今夕何夕。
不過謝逸出身貧寒,他作詞時似乎有意回避過于喧鬧奢華的場面,歌舞是聊以遣懷的,而非執(zhí)意沉醉其中。他不會寫“舞低楊柳樓心月,舞盡桃花扇底風”(晏幾道《鷓鴣天》)這樣華艷的場景、酣暢的快樂,他不是晏幾道那樣的富貴公子,亦沒有小晏的癡絕之性,他的人生底色是清苦的。因此,他只寫歌盡舞罷后的余音與余韻,那徘徊未去的聲色之樂只留幾痕淡影:歌聲揚起的細塵,隨著歌歇慢慢安靜下落,細塵在斜照入簾的陽光里也著上了金色,這些微細的金色拂過扇邊,仿佛還有留戀之意;舞女的身姿也靜了,只是被舞袖攪過的風不肯靜下來,連同窗外的風一起掀起衣袂,衣袂像是在翩然起舞了。
沉溺于歡會的人往往不能禁受離散的寂寥。安貧樂道的謝逸大約見過人生最沉寂的樣子,應(yīng)舉不第、以布衣終老的他識得世情,也懂得聚散無常,更能在每一個寂寞時光里安享美麗?!叭松⒑?,一鉤淡月天如水”,詩的結(jié)尾定格在這樣一個明凈的畫面上。歌舞宴飲在心中蕩起的盈盈喜悅,也隨人離開慢慢消散,新月如鉤,月色很淡,幽藍天色里有淺淡月輝,有如水的清涼,也有如水的明澈,心也靜如止水,不喜不憂,連先前縈繞的幾縷幽恨也散去,月與人靜靜相對,世界寧謐而悠遠。
豐子愷極愛此詞末兩句,他以“人散后,一鉤新月天如水”為題,創(chuàng)作了一幅筆意簡潔、意蘊雋永的畫。他的畫面里不見幽人獨立,只見竹簾高卷,簾邊有如鉤新月,似有清風入窗,窗下一幾,幾上一茶壺、三茶杯、一洋火,似有三位清談至夜的好友剛剛離去,茶香猶在。我也愛這兩句詞。人在長長的一生里,有過多少這樣一鉤新月天如水的良夜?或許二人“對飲花前云側(cè)”(老樹),不必言笑晏晏,就有十足的默契;或許結(jié)伴浪游,狼嘶鬼叫后對此月天忽然安靜;或許關(guān)燈坐在淡淡的黑暗里,月光透過小窗落在桌上,成一枚潔白的信箋……如此種種,都算得上沒有辜負良辰美景,只是不能像謝逸那般獨對月天,任月色照拂有一點悵然卻又虛靜空靈之心,并以此收束一個理想的夏日。
我常常覺得宋詞里最美的是那些無關(guān)生計、無關(guān)仕途、無關(guān)宏圖偉業(yè)的虛度了的時光,這些時光在茶里,在花前,在月下,在不可言說的情思邈遠的瞬間。北宋人本沒有經(jīng)歷大的動蕩不安,內(nèi)心沒有巨大的惘然,謝逸此詞的閑雅也是北宋文人普遍保有的情趣。這閑雅里,有對世事變化、生命流轉(zhuǎn)不息的圓融的觀照,花開可親,花落亦可賞,晏殊的“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浣溪沙》)深得其趣;還有對一切美好不執(zhí)著的愛戀,不執(zhí)著故不占有,不占有故能從容賞玩,不沾滯于物故能深得其中趣味,歐陽修的“直須看盡洛陽花,始共春風容易別”(《玉樓春》)亦有此趣,但歐詞比謝詞更豪宕疏放。這種閑雅之趣,敏感而豐富的心靈能感之,能味之,生活于北宋承平之時的謝逸,以填詞作詩為娛,不忮不求,詞中自有北宋人才有的溫雅閑逸,才能在詞中寫出一個理想的夏日。
王開嶺在《古典之殤》中嘆息:“父輩師長把祖先的文學遺產(chǎn)交其手上,卻沒法把誕生那份遺產(chǎn)的風物現(xiàn)場一并予之,當孩子動情地吟哦那些佳句時,還能找到多少與之匹配的詩境和畫境?”的確,這個時代山川巨變,唐詩中的壯美河山變了模樣,但《千秋歲》里的楝花、梅雨、蘋風、修竹、淡月還在。那種夏午臨窗酣睡、覺后歌舞不休的生活,我們“回不去了”,卻仍然可以在某個清風驟至、天色如水的良宵,記取曾經(jīng)真實存在的古典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