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炎
秋風(fēng)涼了。兩個老人牽著手,在街頭漫步。他們走得很慢,不時有一兩片落葉劃過蒼老的面頰。
瞎子喘著氣,說:“哥,走不動了?!?/p>
大奎說:“哥也累了,那就歇會兒?!?/p>
路邊的長椅上,覆蓋著枯葉和灰塵。大奎拿袖子抹了幾個來回,又俯下身吹了吹,扶瞎子坐下。
瞎子說:“哥,咱說說話吧?!?/p>
“好啊,說說話?!贝罂f。他把坎肩兒脫下,披在瞎子身上。瞎子身子骨弱,有點(diǎn)兒發(fā)抖。
“說啥呢?”瞎子翻翻白眼球,似乎在努力朝遠(yuǎn)處看,或者,是眺望遙遠(yuǎn)的過去,末了感慨一句,“一晃,六十多年了?!?/p>
“可不嘛,”大奎點(diǎn)著頭,“這一輩子,好像就那么一眨眼工夫,呵呵?!?/p>
大奎笑得有點(diǎn)兒凄涼,瞎子下意識地抓住他的手,說:“你牽了我六十多年,哥?!?/p>
“應(yīng)該的?!贝罂f,心里輕嘆了一聲。
瞎子出現(xiàn)在他眼前的時候,他還不到兩歲,是個不記事的年齡。后來,他長大些,才知有人是天生看不見東西的,就像弟弟。打小,他就是瞎子的拐杖,除了到外地上大學(xué)的幾年。那年爹死了,垂危時叮囑他:“牽好你弟弟的手,一輩子別撒開?!彼c(diǎn)著頭,流了一臉淚。
“哥,那年你打了李狗娃,還記不記得?”瞎子轉(zhuǎn)過臉,“看”他。
“這事兒你還沒忘啊?”大奎笑笑。瞎子眼瞎,可心里透亮。
“哥替我出氣,我可忘不了?!毕棺右残α恕?/p>
那年瞎子六歲,李狗娃這個壞小子裝好人,給瞎子指路,結(jié)果讓瞎子掉進(jìn)一個溝里,鼻子都磕出了血。大奎踢了李狗娃兩腳,讓他賠咒。李狗娃指著天,說:“以后我要再欺負(fù)瞎子,就讓老鴰屙我嘴里!”大奎說:“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瞎子當(dāng)時抹著鼻血,差點(diǎn)兒笑岔了氣。
風(fēng)似乎停了,就像一個打鼾的人,突然出現(xiàn)了短暫的停頓。就在這個時候,一只豁口破碗伸了過來。
“行行好吧!”碗上下晃著,他們的面前,是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
大奎把手插進(jìn)衣兜,瞎子也把手插進(jìn)衣兜。然后,他們各自掏出一張紙幣。瞎子投幣的時候,用心摸了摸那只碗,以免投錯了地方。
大奎把目光從老乞丐身上收回來的時候,看到瞎子眼角有了淚光。
“咋的了?”大奎問,用粗糙的手掌替瞎子揩了揩。
“哥,我心里難受?!毕棺舆煅手?/p>
“好好的,難受個啥?”
“這么多年,我就是個累贅?!毕棺哟分笸?,“哥,我把你拖累了!”
大奎拍拍瞎子的背,喉結(jié)滾動著:“說啥傻話,你是我弟,我是你哥?!?/p>
瞎子搖著頭,淚水從干癟的眼窩溢出來:“哥,你為了我,離過婚。是我害了你,我對不起哥!”
大奎眼眶也潮了,那還是三十年前的事。成家后,他一直帶著瞎子,同吃同住。妻子終于受不了,說:“天天伺候個瞎子,這日子沒法過了。”他勸,可勸不回。妻子下了最后通牒:“不把瞎子弄出去,咱就離婚!”他咬碎了牙,硬是和妻子離了。后來再婚,他唯一的條件,便是在家里給瞎子留間屋。于是,一個鄉(xiāng)下女人,成了他的第二任妻子。幾十年,日子過得緊巴。
那期間,瞎子手里也曾經(jīng)有個破碗。冬天,寒風(fēng)如刀。瞎子跪在街邊,舉著破碗乞討。大奎找到他,不由分說把那只碗摔得粉碎。那天,他抱著瞎子,兩個人的哭聲,壓過了北風(fēng)的尖嘯。
“陳年舊事,別再提了?!贝罂f,“我和你現(xiàn)在的嫂子,不挺好嗎?”
瞎子平靜下來,低著頭,不說話。
有汽車駛過,喇叭聲震耳。瞎子忽然想起什么,情緒一下子高了:“哥,前幾年你帶我逛北京,我這輩子,不虧了!”
大奎知道,那是瞎子的夢。瞎子那陣兒老是自言自語:“北京一定很大吧?聽說那故宮里慈禧太后住過呢,那長城都修到云彩眼兒里了……”于是,大奎帶上他,坐火車,坐汽車,逛故宮,爬長城,把個大北京逛了個遍。瞎子說,他啥都看見了,真的看見了。
秋風(fēng)又起,一陣緊似一陣。瞎子袖著手,沉默不語。大奎像摟著一個孩子,把體溫熨過去。
“回吧?!贝罂f。
瞎子沒動,沙啞地喚了聲:“哥!”
“有話家里說,暖和?!贝罂肜鹚?,可拉不動。瞎子得了絕癥,沒多少日子了。
“哥,有句話,我憋了幾十年了!”瞎子一臉鄭重。
“你說,弟?!贝罂粗?。
“我不是你親弟弟,”瞎子咬著嘴唇,“十歲那年我就知道了,我是咱爹從外面撿的,可我一直沒敢說?!?/p>
“為啥?”
“我怕……我怕你知道了,會不管我……”
大奎攬著他,笑了:“傻弟弟,這事兒,打我記事起就知道了?!?/p>
他伸出手,牽著瞎子,一步一步走在秋風(fēng)中。那兩只緊握的手,就像一條臍帶,任歲月的剪刀張開銳利的鋒刃,終也剪它不斷。
選自《百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