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則爾
白襯衣,中性筆,晚自習,紙飛機……十八歲那年,我們有著最清澈的笑容,和最柔軟的憂郁。
那一年,我們的心事很多,很大,有喜歡的人,有向往的遠方,想吃,想愛,還想在一瞬間,變成天邊忽明忽暗的云……時間很長,青春很短,我們坐在明亮的教室里,逐漸長成了大人的模樣。
本欄目誠意約稿:
純美治愈系校園稿,圍繞十八歲展開,行文風格或清新幽默,或溫暖勵志。可融合親情、友情、愛情,側重個人成長故事和感悟。要求積極上進,文筆優(yōu)美,能夠引起讀者共鳴。忌大篇幅對話。
字數(shù)要求:2萬字以內(nèi),最低字數(shù)不限,稿費千字50-100。優(yōu)秀來稿可集結成書《十八歲,我認真活過》。
自從考試成績揭曉后,那段時日,我最常做的事情,是在上課時躲在書堆后面,用手機拼命百度“200分可以讀什么大學”“學什么技術有前途”之類的問題,在瘋狂刷新的頁面中輾轉迷茫,尋找聊以自慰的蛛絲馬跡。
未來,我將會做什么?是去“新東方”學廚師,還是去“藍翔”開挖掘機?這些問題,連同著對前路的迷茫,在我心中翻江倒海、永不停息。如同有些妄想在高考中走捷徑的學生一樣,我將目光瞄準了藝考。憑著自以為還行的文字功底和讀過幾本電影雜志的基礎,我選定了播音編導專業(yè)。告知母親、聯(lián)系老師、報培訓班,前置工作迅速完成,卻在臨行前遭到了班主任李老師的強烈反對。
“你以為可以通過藝考上大學,實際上這是溫水煮青蛙式的自我欺騙,如果你不是真正熱愛藝術,這條路注定比高考更加艱辛?!比ネ嘤柊嗟穆飞?,班主任的話言猶在耳,但我知道,我已經(jīng)走投無路。
鉆進學校對面的偏僻巷子,爬上一棟灰白色的舊樓,掀開門簾,擠了幾十人的培訓班房間映入眼簾。講師帶頭鼓掌歡迎我的加入,并讓我做自我介紹。因為事先毫無準備,我生硬的普通話引起了大家的哄笑,講師皺皺眉頭,示意我坐下來。
如果失敗的開場白讓我掉落萬丈寒潭,那么緊接著開始的第一堂發(fā)音課則是壓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使出渾身解數(shù),也無法在講師的引導下標準流利地念出“八百標兵奔北坡”這難度系數(shù)最低的繞口令。講師對我的評價很直接:資質(zhì)平庸,音色嘶啞,不是學播音編導的料。
向講師狼狽辭行,我以逃離的速度下了樓,不想回冷清的家中,于是在學校門口的兩條街上漫無目的地閑逛。從天橋上放眼望去,街道上的車燈流溢閃爍,一顆接一顆,像彷徨失落的流星。眼前的市井百態(tài)十年如一日,而自己身在其中,該何去何從?
我沉浸在受挫的悲傷中在街上走著,神思恍惚間沒有注意到有五六個眼神兇惡的男生悄悄包圍了我?;剡^神兒時,寒光一閃,我被一把匕首抵住了胸口。
小縣城治安不好,我被打劫了。
時間緩慢流動,伴隨著喇叭的鳴叫聲,遠處的黝黑夜色被微光照亮,是一輛朝我們駛來的過路車。100米,50米,20米……我掐準時間和距離,帶著同歸于盡的想法,貼近為首的手中執(zhí)刀的男子,一手奪刀,一手揪住他的衣領,摟著他一起朝駛近的車輛撞上去。
一陣急促的剎車聲,一瞬間的天旋地轉,男子從地上掙扎起來,跛著腳和同伙作鳥獸散。還好撞擊不算嚴重,只給我的手背留下了一道腥紅的擦傷。我撿起書包,拍凈身上的塵土,向一臉驚恐的司機致歉,解釋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轉身向夜間診所走去。
報了警,處理完傷口,坐在診所的椅子上,一直安定鎮(zhèn)靜的我突然崩潰,眼淚大顆小顆滾落下來。我所難過的,并非是方才遭遇的不幸和傷口的疼痛,而是對自己的厭惡和無望—天大地天,而我何其弱小,保護不了自己,更遑論保護半世滄桑的母親和家。
“嗨,你怎么了?”耳邊響起爽朗的問好聲,抬頭一看,原來是坐在我后排的男生劉新。他剛剛在診所看完感冒,穿著拖鞋,手里提著藥品和消夜。劉新是典型的“三好學生”,一路從郊區(qū)考到縣里,樸實上進,中規(guī)中矩,單純?nèi)缫粡埌准?,我們只是點頭之交。
聽了我的講述后,他皺眉嘆氣,朝對街的小區(qū)指指:“我租的房間就在那里,去我那里坐一坐吧,我給你燒水洗臉。”經(jīng)他提示,我才在玻璃上看到自己沾滿塵土的狼狽面容。此刻的我需要熟悉人的關懷,也需要一處避難所,來掩藏我的惶恐。
劉新的住處并不能算作房屋,而是一間搭建在住宅頂樓的廉價棚屋。這一帶學校眾多,違章建筑鋪天蓋地,無數(shù)離家奔赴此地求學的學子,將青春安放在這一片片如灰塵般密集的“求學村”中。
用熱水狠狠洗了一把臉后,我仔細打量起了這一間柔光淡淡的小屋。房間陳設極為簡陋,但讓人異常鎮(zhèn)靜的溫馨感和安全感撲面而來,在桌上高高撂起的教材旁,一棵雛菊在夜色下以上進的姿態(tài)迎風招展,白如月牙兒、香如塵夢。而最吸引我的,是那刻在墻壁上的4個大字:殺進武大。醒目遒勁的字體,在心底最脆弱無助的我看來,有一種活血祛瘀、驚心動魄的美感??次夷?,劉新感慨道:“唉,我離武漢大學還差了近100分呢,任重而道遠啊。”
“讀大學,究竟有什么意義?”終于,面對這位尖子生,我問出了困擾我多年的問題。
劉新“撲哧”笑了,踢掉拖鞋,大大咧咧地坐到地板上,與學校里乖巧的形象判若兩人:“假設你是躺在貨柜里供人挑選的手機,顧客不可能挨個兒了解你的性能、外觀和數(shù)據(jù),那么此時你的核心競爭力就是品牌,‘三星’還是‘華為’,‘蘋果’還是‘Vivo’,你的品牌越好,越有可能被顧客握在手中。我們初出茅廬供社會挑選時,畢業(yè)院校就是我們的品牌。我們的毅力、能力、記憶力等很多素質(zhì),往往體現(xiàn)在學歷之中。”
時隔多年,我依然能清晰記得這一番讓我啞口無言的話語。從前,我心比天高,自詡見多識廣、情商爆表,認為百無一用是書生,而那一夜與劉新坐而論道,我的幼稚暴露無遺,對應試教育的偏見亦轟然崩塌。那些看似不諳世事的書呆子,分明是身懷絕技的英雄兒女,心里開著東京的花,下著巴黎的雪,只是霸氣不外露,藏刃于無形。我就這樣因禍得了一個學霸朋友,這感覺倍兒爽。
第二天清晨,我打破以往踏著鈴聲進教室的慣例,首次將鬧鐘設定在了6點以前,也得以初次見到小城在晨曦中剛剛蘇醒的模樣。河畔的晨風有些濕潤,行道樹的葉子卷起了邊兒,小販的叫賣聲從街道那一頭慢慢響起,將一物物漸次喚醒。而劉新,每一天都能幸運地看到這樣生機蓬勃的景象。
學校的桂花一樹樹開了,或白或橙的花朵烈焰一樣燃燒在枝頭,典雅細碎,香絕滿園。而我們這群高中生,也如同這偏偏開在萬物肅殺的深秋時節(jié)的植物,有著裂帛向天的勇氣。
踏著沁人的香味走進教室,我沒有像以往那樣從課桌里掏一本漫畫書或是抓一把瓜子出來,而是翻開嶄新的數(shù)學習題冊,從最簡單的例題開始,一筆一畫細細演算起來,用十足的定力將自己釘在椅子上。早自習結束,迫不及待對答案,連著對了好幾題,心中竟有神清氣爽的歡喜。抬手揉揉眼睛,細碎的陽光從窗外漫延進來,像是一場恍惚的夢境。
然而,這并非一場夢,而是劉新和我約定的一個“假裝優(yōu)生”的游戲:用一季秋天的時間忘掉自己是誰,忘掉頹廢的曾經(jīng),跟隨他,像優(yōu)等生一樣去生活和學習。
“你上進也好,頹廢也罷,都得在這間教室坐滿兩年。你不如嘗試著學習學習,體驗體驗另一種生活。如果你覺得不好玩,再繼續(xù)墮落也不遲?!眲⑿陆o我說的這番話,充滿了誘惑力。那一夜,我明白了自己的弱小,于是嘗試以堅韌的姿態(tài)把自己武裝起來。
而今想起那段芬芳馥郁的日子,時常覺得啼笑皆非,無數(shù)人寒窗十年,皆因為光芒閃爍的夢想,而我顫顫巍巍邁出的第一步,居然始于一個角色扮演游戲。漫畫總有看厭的時候,青春總有耗盡的時候,我迫不及待想揭開“另一種生活”的神秘面紗。
凡事躬身其中,會發(fā)覺未曾體驗過的美,從前被忽略的東西,開始毫發(fā)畢現(xiàn)放大于眼前。挺直身板認真聽了第一堂政治課,發(fā)覺老師是位有趣的老頑童,在講課時手舞足蹈,附送一個又一個彩蛋;閉著眼睛虔誠地做了第一次眼保健操,緊繃的神經(jīng)漸漸放松下來,心在悠揚音樂中一點點歸于寧靜,仿若掉進了時光的縫隙;翻開地理圖冊,手指沿著經(jīng)緯線游走,太平洋的魚群快要沾濕手指,安第斯山脈的牛仔唱起了情歌;朗讀古文詩詞,忽然在時空中輪回,薛濤的幽婉如泣如訴,涼州的琵琶弦聲急切。
一天結束后,劉新用筆戳我:“感覺怎么樣?”我沒有回應他,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心底卻興奮地想:感覺還不賴。
放學后回到家中,忍住8點檔連續(xù)劇的誘惑,我攤開習題,擰亮臺燈,延續(xù)起了在校時的良好狀態(tài)。母親跳完廣場舞回家,哼著歌推開門,驚異地發(fā)覺我正在學習,趕緊止住歌聲,退身出去輕輕把門帶上,把寧靜和空間都留給了我。過了一會兒,她給我送來一杯牛奶,也是來無影去無蹤,生怕一觸碰,我難得的良好狀態(tài)就會碎裂。從她隱忍克制的臉上,我看出了難得的受寵若驚。兒子一個細微的改變,即刻讓母親的世界翻天覆地。
接下來的一個月,在劉新的監(jiān)督下,我繼續(xù)著“假扮優(yōu)生”的游戲,無論是從生理上還是心理上,這都是一段不同于浮光掠影的以往的潔凈歲月。每一天的時刻和意義都被拉長,不再短暫到模糊,抱著書本走在這樣的時光里,有一種無愧天地的滿足感。
原來年華,浪漫如詩。
第二次綜合性的大考,在秋風乍起的時候來臨,這一輪答題,明顯要順利得多。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成績下發(fā)那天,天上的云朵是魚群的形狀,窗外的陽光呈一個舒適的溫度。我從班長手中接過排名表,卻沒有在倒數(shù)10名的范圍內(nèi)搜尋到自己的名字,懸著心把目光朝上移,我“噌”一下站起來:總分461分,在近60人的班級中位居第26名。雖然在這個普通班,前5名才有希望考重點大學,但100多分的漲幅,已足夠讓我向這靜水流深的兩個月激動致敬。劉新依舊發(fā)揮穩(wěn)定,以550分的高分笑傲群雄。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461和26這一對虛浮的數(shù)字根本經(jīng)不起推敲,月考只針對當月知識進行測驗,并不會將以往知識綜合起來,所以我在這洗心革面的一個月所學習的知識,并不能說明什么。但我仍要感激這次考試,是它幫我重拾信心,讓我在習慣了凌亂頹廢的時刻,突然有了騰云駕霧的豪邁,并決定認認真真考一所大學。我承認,大學的誘惑力,是任何人都無法抵擋的,哪怕一個人可以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究其原因,也只是他考不上而已。
成績下發(fā)后的第一堂地理課,班主任破天荒地沒有講地理,而是向我們分享了一個普通女生逆襲考上復旦大學的故事—《花開不敗》。這篇文章曾陪伴無數(shù)學子熬過高中,我們亦不能免俗,教室里的氛圍陡增傷感。要承認,當時最打動我的,并非哪一部浩瀚巨著,而是這則僅僅只有幾千字的勵志故事。
小學入學時,母親期望我能入讀雙語學校,學校面試官給我打了最低分D,婉拒了母親的請求;初中時,我和同桌弄臟了教室的地面,老師允許成績優(yōu)異的同桌放學先走,卻命令我留下來進行打掃;高一時,我向班主任送上穿越小半個城市買的生日禮物,她皺著眉頭收下后,批評我要把心思放到學習上。在這一幅幅跳幀的灰暗畫面里,是那位永遠坐在最后一排的寥落少年,明知道青春在一點點被葬送,卻又毫無招架之力。
我厚著臉皮向班主任討要了那一期雜志,撕下印有《花開不敗》的幾頁,用膠帶將破損的區(qū)域補好,小心翼翼夾進了書本。憑什么,我要相信命中注定?憑什么,我就不能擁有鮮花和掌聲?
我開始像劉新一樣,瘋狂地買一本本高考輔導類雜志來看,跳過花花綠綠的漫畫和雞湯文,直接翻到大學資訊欄目,在一所所大學的驚艷亮相中暢想未來。北大的博雅塔直入云霄,坐在塔下讀海子的詩集,一定能有一場浪漫的相遇;人大的課程豐富多彩,我一定要去蹭一蹭張悅然開的小說鑒賞課;武大的櫻花季季繁盛,在花雨中騎車穿行是怎樣的體驗?廈大的海水蔚藍純澈,生活在這方詩意水土,會不會有碧海藍天住進心底?
最終,我將目光鎖定南京大學,這里有實力不容小覷的新聞系,有歷史厚重的圖書館,有爬滿藤蔓的舊鐘樓;而南京這座六朝古都,有我想要的美食城、夫子廟、槳聲燈影秦淮河。查閱南大歷屆提檔線,文史類專業(yè)皆在600分以上,離北大、清華也不過只差著幾指寬的距離,但它對于剛剛打了漂亮一仗的我來講,好像也不完全是遙不可及的神話。照著這樣的漲幅保持下去,一定有希望的。
往后的很多年,我胡須長粗、喉結凸起,在蠅營狗茍中越活越現(xiàn)實,也就再也沒有做過如此膽大妄為的夢。但我依舊能憶起青蔥歲月里曾有過的萬丈豪情,那種對自己潛力無限的堅定,仿佛乾坤都掌納在手中。這是在極限頹廢之后,另一種極限癡狂的狀態(tài),但是對夢想的貪婪,從來就不會受到詬病。若不狠狠地做一次白日夢,余生的黃昏里,我將何以慰藉回憶?(未完待續(xù))
作者筆記:二十五歲這一年,比起十七歲時緩慢凝滯的歲月,時光的節(jié)奏一下子快了許多。上班,吃飯,睡覺,閱讀,寫作,運動,攝影,旅游,相逢更多的人,遇見更多的故事,期待多年的那種波瀾壯闊的人生,終于盛裝蒞臨,讓人在享受著歲月的溫柔間,想要朝全世界張開懷抱,以至于在某個閑適的午后,整理那段兵荒馬亂的歲月,將細碎的文字串成一串項鏈。
那卻也是人生里回不去的幾年,是最山花爛漫、驚雀四起的幾年。愿路過此地的你,更珍惜此時的你。我是程則爾,法學院的文字愛好者,歡迎來信共同成長,562370824@qq.com?!虅t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