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海棠

一

文印室里，秦媛媛等待打印機出紙，感覺有人經(jīng)過，抬頭看，跟常主任望個正著。兩個人都急了，常主任您打印呀？秦媛媛說。小秦你打印呀？常主任說。話沒說完聽著同聲秦媛媛就覺得要壞事了，要出尷尬。正想接下來怎么說，還是常主任反應(yīng)快，沒有沒有，找個東西。常主任走出去了。秦媛媛懊惱，怎么就是沒人家反應(yīng)快呢！

上午的時間，是大家自覺找事做的時間，默不作聲地各忙各的，打印個文件，互相借個章子，找相關(guān)領(lǐng)導(dǎo)簽個字。一般到了下午就沒有要緊的事了，閑下來了。吃了飯，休息后無聊，張姐先沒忍住，叫她，小秦呀，你不舒服去看看醫(yī)生吧，我看大老板出去了。

張姐，我沒事，這兩天臉有點腫，人沒事，等兩天看看，要是還不好我再去看醫(yī)生。秦媛媛說完不忘補充一句，謝謝張姐啊，也就張姐關(guān)心我了！話全部說完，秦媛媛對自己這次的反應(yīng)有點滿意，微微低低頭，笑一下。她也知道，辦公室平時數(shù)最秀麗一張臉，最烏黑的一雙眼，最濃密的黑睫毛，這時都數(shù)不上了，都像小孩子畫畫，分寸拿捏不好，把小公主畫壞了。但有什么關(guān)系呢，她心里清楚，以后這種事情在她這里就不這么論了。

二

第二天是周四，再上一天班就又能休息了。秦媛媛比昨天有明顯的不適，才上班半小時，困乏就上來了。還不想喝白開水，想喝二樓西餐廳里的凍的珍珠奶茶。但上午的下班時間還沒到，她不好出去買東西，心里因此有些小煩躁。她出去上了個廁所，到打印室里轉(zhuǎn)了一圈，又到茶水室接了一杯水，十點才剛剛過。這時，前臺樸美秀在工作群里發(fā)了個一碗白米飯的表情，秦媛媛心中一喜，馬上想到中午要吃海鮮焗飯加珍珠奶茶。想到這她心里的小煩躁安靜了下來。但她還不能馬上點餐，她還要矜持一會兒，等有幾個人點了她再點。她忍著吃海鮮焗飯加珍珠奶茶的這個美好念想，分分鐘關(guān)注著工作群里的動靜。她猜第一個點餐的肯定是項總裁的秘書，她一點就是兩份，有時還可能幫老板和老板的秘書的一起點上。秦媛媛勝券在握，心里數(shù)著秒，果不其然，不出兩分鐘夏總裁的秘書就要了四份套餐。接下來會是吳總，肖總或張姐。張姐一點，她們四個女的加三個商務(wù)司機就可以點了，也就不必再分先后了。丁姐點餐一般不會超出公司補助午餐二十塊錢的標(biāo)準(zhǔn)，好像她吃什么都無所謂，能飽腹就好。其他人沒有不超的，特別是她和常主任是要故意超出多一些的，這樣顯得她們雖然工資不咋地但生活還好，經(jīng)濟開支上不窘迫，或者這也能間接地說明她們的老公收入還不錯。

這些小事怎么說都行，說微妙也微妙，說無聊也無聊。還是看心情吧，心情好了就比一比，什么事沉心里了十天半月也想不起來較這個勁。

點完餐，樸美秀報告完每家餐館的送餐時間，緊跟著通知周六要加班，三個商務(wù)司機兩個到崗待命，一個電話保持暢通隨時候補。前臺兩個都要上班，辦公室需要留兩個人，張姐算一個，還需一個。

這種情況下多是要來重要客戶，上午接待，下午開會，晚上有隆重晚宴。剛開始大家還圖新鮮，想跟著見識一下一頓飯吃掉幾萬塊錢的高檔餐廳和大人物，后來興致就慢慢淡了，不叫上桌心里落寞，叫上桌，桌上除了客人都是什么總，要么就是小姑娘秘書們，人面桃花樣，分分秒秒嬌滴滴，好像知道年華易逝，再不嬌滴滴就晚了。何苦枯荷葉襯花紅！前臺的兩個姑娘本來是文員級別，那時也都被介紹成辦公室秘書了，只有她和常主任、張姐、丁姐像女管家，粗使的婆子。不加班，秦媛媛想，叫我我也不加班，都知道我這幾天不舒服。

又一會兒，樸美秀說，你們不報名，就只好去請老板點名了。線上說話，不知道她的音容，更難知道她是否起身去了里間的老板辦公室。

老板說叫常姐姐加班，秦姐姐好像這幾天不舒服。報結(jié)果時，樸美秀來到大辦公室常主任的隔間說話，聲音柔柔的，極好聽。仔細(xì)聽一個字是一個字，互不摻和，堅強而英勇。秦媛媛在常主任的左上位，聽到后，心里準(zhǔn)備著樸美秀找她說話。秦姐姐，我跟老板說了你這兩天不太舒服，老板讓你好好休息。聲音也是柔柔的，極好聽，說完，人就飄走了。樸美秀是朝鮮族，做過空姐，人特別美，像韓劇里走下來的一樣?？战悴蛔鰜碜銮芭_文員，也怪讓人奇怪的，但誰敢說什么呢，連老板娘都睜只眼閉只眼。樸美秀知道自己美，人可貴就在這里，知道自己美又讓自己低調(diào)就很討人喜歡了。嘴也甜，見誰都叫姐姐，不分職位高低。其實誰加班老板根本操心不到這一塊，老板的秘書管國際大事，管美國那邊上市與深圳這邊結(jié)算中心的數(shù)據(jù)。樸美秀說是老板說的就是老板說的唄，這些都不過是小事，不打緊的。

秦媛媛沒想加班，今非昔比，那些虛榮浮華她覺得自己很不在乎了。也可能早就不在乎了，只是當(dāng)時沒覺察。也可能仍在在乎，只是她不想自己在乎了，累死人了。

三

女兒夏欣欣16歲，讀高一，就讀的學(xué)校在附近，中午不回來，下午放學(xué)坐兩站地鐵回家。從讀初二時，課業(yè)加重了后，開始回家晚，有時秦媛媛下班了欣欣還沒回。秦媛媛算著時間會出小區(qū)門口接女兒。接到了兩個人牽著手進(jìn)小區(qū)，上樓，一起換拖鞋。拖鞋款式是一樣的，大小也一樣，都是38碼，用以區(qū)別開的是顏色。欣欣的還是她從五歲時喜歡的粉紅，秦媛媛的是湖藍(lán)，她們有時也會換著穿，誰讓兩個顏色都這么好看呢。秦媛媛先換好，進(jìn)了客廳，把包放在壁柜上過來接欣欣的書包。欣欣扭過身讓媽媽取背包，突然做個小動作，踮腳看媽媽的臉說，老媽，怎么樣？

秦媛媛沒回話，抬眼瞪一下廚房，嘴里噓一聲。

欣欣一笑，沒再追問下去。

誒，怎樣怎樣？好像更明顯了耶！欣欣追到秦媛媛的房間又問。

可能排異，腫成這樣！

欣欣趕快跑回房間拿來iPad搜原因，說正常的正常的，有的人會腫。

秦媛媛將信將疑地看欣欣搜索到的結(jié)果，是正常的，打針后水腫很正常，過幾天就好了。秦媛媛放心了許多，跟欣欣去吃晚飯。

老夏這個點上不回來就肯定不回來了，爺爺先吃了晚飯下樓鍛煉身體，餐桌上三個女人吃飯。

婆婆飯間搛菜時借機看了幾眼秦媛媛，把菜放進(jìn)嘴里后抿著咀嚼，咽下去后也是把嘴抿得緊緊的，直到再搛菜才會再張嘴。

她們剛吃完去洗碗，老夏回來了。等她們洗完碗出來老夏在看電視，欣欣坐到老夏身邊說，老爸你是不是剛抽過？老夏盯著廣告說，昂，半根。欣欣用手做槍指著老夏，嘴里發(fā)出biu地一聲。

秦媛媛搭話說，欣欣，讓爸爸慢慢來。

奶奶飯后下樓找爺爺去了，找到了就一起回來了。開門見兒子在家，打個招呼，吃飯了嗎？以為你回來吃，你媽給你留著呢。

吃了。

這個點不上不下的，哪吃的啊！奶奶接過話說。

辦公室吃的。加班，統(tǒng)一叫的快餐。

再吃點，我給你熱去。

不吃不吃，等會去健身。

可別減肥，你又不胖。

不減肥，就健身。

爺爺又插上來說話，燒錢，去健身房，健身房里有的那些小公園都有，你早點回來跟我去小公園練。

好好好，我回頭跟你去小公園練。老夏仍看著電視，敷衍爺爺。

一個家庭再日常不過的對話，秦媛媛知道，老夏不這么打住，再往下聊又起爭執(zhí)。爭執(zhí)也無非是老一輩說他們不知道節(jié)省著過日子，非得燒錢去健身房。老夏健身房的卡是她給辦的，她舍得出這個錢。

天氣陰沉了一天 ，這會兒突然起了雷聲。一家人沉默了一會又有了新話題，說天氣的事，都希望下一場大雨。但雷聲滾過幾個又沒動靜了。電視劇也放完了，又是廣告，都沒心思看，各自從電視前起身做自己的事去。這時爺爺剛沖完澡進(jìn)了屋，奶奶的聲音從屋里出來問欣欣要不要先洗，她也就習(xí)慣性這么一問，沒等欣欣回應(yīng)，已從房間出來抱一包衣服去了衛(wèi)生間。

四

周六，欣欣補課，老夏補覺，秦媛媛一個人去了港大醫(yī)院。孕前檢查是在港大醫(yī)院做的，但輸血清和做沾粘手術(shù)都是在香港做。還好，這位醫(yī)生是一位閨蜜介紹的，她剛懷上。

再觀察一周，要是排異減輕了，下周能做排卵準(zhǔn)備。

秦媛媛覺得累，回家就躺下了。中途起床上廁所干嘔了幾聲，又回去接著睡。老夏準(zhǔn)備出門，叫她記得吃東西，秦媛媛說好，連身也沒翻過來回老夏。

欣欣五點回來，見秦媛媛在吐，說這不行這不行，媽媽，我陪你去醫(yī)院。

去了醫(yī)院看內(nèi)科急診，有低燒，檢手指血。結(jié)果出來讓轉(zhuǎn)婦產(chǎn)科。婦產(chǎn)科驗小便，沒發(fā)現(xiàn)什么。又讓抽血做進(jìn)一步檢查。欣欣給爸爸打電話，叫老爸來醫(yī)院陪媽媽。老夏說，談事呢。欣欣氣憤地說，你就是這樣做人家老公的？！老夏怎么反應(yīng)的呢，只見欣欣更憤怒地結(jié)束了電話。她腳隨著一跺。欣欣本來指望老爸來接媽媽，然后看著老爸溫情款款地照顧著媽媽，像電視里看到的那樣，像她出生前，他們情投意合，兩情相悅，因為愛情喜結(jié)良緣，最后生下她這個愛情結(jié)晶，不想最后是她自己叫的滴滴陪媽媽回的家。

回到家，欣欣把媽媽扶上床，轉(zhuǎn)身時說，就沒見他關(guān)心過你，跟他離婚算了。

說什么呢，小丫頭片子，你知道什么呀，離了你將來怎么辦啊，一堆的事，上大學(xué)，出國，工作，買房，哪一項不是錢！媽媽可不希望你為了一套房去嫁個什么人，越是女性，越要獨立，你什么都有，都不缺，就不會低頭于人。欣欣嘀咕什么，秦媛媛也沒聽，繼續(xù)用倆人平時借嬉鬧交心時的語氣接著說，咱們是朋友是閨蜜才這么跟你說。再說，媽媽可沒想過離，你爸爸很不錯了，咱們沒錢時，他努力工作，盡量對我好?，F(xiàn)在他有錢了，人也閑些，開始對媽媽好了，這你應(yīng)該能看得出來。一段婚姻解除，要么是過不下去，要么是，遇到了更合適的人，這兩項，在爸爸媽媽這里都不是，所以為什么要離？秦媛媛避免了“出軌”一詞，這個詞可不是隨便能跟孩子講的，成閨蜜了也不行。

那你就受著吧。欣欣聽媽媽那么說，回了氣話，動作倒溫和了，輕輕地關(guān)了門。

秦媛媛不抬眼看欣欣的背影，她知道這孩子心里的小情緒簡單不了，可也拿不準(zhǔn)她是什么原因，又不能拿著衣架粗暴地問，比如，你才多大，整天愛情愛情離婚離婚的，你不好好學(xué)習(xí)，腦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網(wǎng)上流行說“親生的”，但她這個“親生的”媽媽是差點什么的。

爺爺奶奶在辦簽證，要去小日本自由行，看看小日本的馬桶蓋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又說順路去臺灣。十幾個老太太老頭子紀(jì)念高中畢業(yè)多少周年組織的活動。秦媛媛想，真有精力啊，跳舞、練劍、唱歌、爬山、背包旅游，偌大的世界不過是他們的游樂場。秦媛媛又嘆，他們是真解放了啊，心中只剩下了吃喝玩樂。

秦媛媛昏昏沉睡著，醒來時天黑了。秦媛媛走到臥室陽臺，聽到欣欣在咯咯笑，又聽，在打電話。欣欣說，我媽真不舒服，明天吧，明天上完×××（補習(xí)機構(gòu)名稱）就說同學(xué)生日，去看你打球。說完又說，別露肉啊，露肉咬你。

秦媛媛清醒著，她知道這幾年也沒白對欣欣好，這個孩子是知道對媽媽好的，可是她已經(jīng)不是小欣欣了，她馬上十六周歲，是急不可待想要成年的人了。秦媛媛料定了欣欣在談戀愛，男孩她也見過，高個，有禮貌，因為都穿校服，她是從配飾上判斷，看發(fā)型、鞋子、手表、手機、項鏈、背包這些，他用的這些，家境不會差了的。還有臉上，皮膚的光潔是日日月月好好洗出來的，不是手一抹隨便洗臉的孩子能有的好看微光，這沒有好的條件、家人好的關(guān)照是不可能有的。可是他們發(fā)展到了哪里了呢？最壞會發(fā)展到哪里呢？欣欣這個孩子是姥姥帶大的，小學(xué)三年級姥姥去世才去了奶奶家。爺爺奶奶都有工作，為著退休前升一級多拿一些退休金，那兩年也沒多顧著這個孩子。六年級下學(xué)期，她才把欣欣接到深圳自己帶。小升初的整個暑假，秦媛媛斷斷續(xù)續(xù)請了一個月的假陪女兒補課，她們母女的感情不是從欣欣一來到深圳就培養(yǎng)起來的，是從這年的暑假。這樣磨合一年后，到欣欣13歲，好像一年之間什么都轉(zhuǎn)換好了，孩子也什么都懂了。剛開始，欣欣也知道要跟媽媽掏心，也知道要把媽媽當(dāng)朋友，因為終于回到媽媽身邊，也因為媽媽是跟她掏心的，是把她當(dāng)朋友的、當(dāng)閨蜜的，是秦媛媛教給她的一個詞“忘年交”的關(guān)系。雙方都掏心，都已經(jīng)是朋友了，但是，就是，還是隔著什么，有什么東西不徹底。又過一年，隨著欣欣對事物理解得深了，會開玩笑了，會以玩笑插科打諢地探知事了，她嬉笑地問秦媛媛，我猜爸爸不是你的初戀吧！說說你的初戀唄！秦媛媛就跟欣欣說她的初戀，隔壁村的，有兩個哥哥，他最好看，臉也白，好像跟兩個哥哥不是一個媽生的。真不是一個媽生的？傻子，形容，就是形容。喔喔喔，好好好，接著說，說說你們第一次約會。母女倆就這么聊天，秦媛媛想好了要更進(jìn)一步地跟欣欣做朋友，做無話不說的閨蜜、姐妹、哥們，掏心掏肺的那種。但欣欣著急地追問她，親嘴了嗎？秦媛媛心里還是猶豫了，她認(rèn)為不能說親了，但為了“誠實”以待，只好說，親了。說完，心里抹過一絲不適，或者當(dāng)時也沒親，但這時若不說親了，欣欣如何信她呢！欣欣需要的答案難道不就是親嘴了嘛！這個孩子是以越界以大尺度來判斷她跟她夠不夠交心的！秦媛媛發(fā)現(xiàn)這個，也用相同的方法問欣欣，想讓她知道，你看，我跟你一樣，也可以跟你越界，也可以跟你大尺度來交心。所以秦媛媛就裝作無不自然地語氣說，說說你男朋友唄！唉呀，有什么好說的，我們又不是真的談戀愛了，我們都不說話，他只是讓大圣跟我說他喜歡我。大圣是欣欣班上的男生，秦媛媛見過，請過他吃冰淇淋。原本秦媛媛以為欣欣的男朋友是大圣，這么聊天時才知道不是。

五

新一周，秦媛媛還是腫著臉，精神倒是好了。到了周三，水腫消下去，人又好看了。

一個什么人要來，叫她安排招待，秦媛媛借故說身體還沒好，希望有人代替。一來一回都是線上說的話，樸美秀突然不說話了。她是可以這么跟公司任何人甩脾氣的，只要她想這么做。中午吃飯時，去茶水間取飯，聽張姐嚼舌頭，苗苗主管什么什么的。秦媛媛取完飯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吃飯，不小心吃到了花椒，麻味把她刺得一激靈。有什么意思呢！讓她們招待去吧，常主任也好，從秘書位子升上來的苗苗主管也好，也該是別人的天下了。她下午要去銀行，辦些瑣碎的事情。她現(xiàn)在更愿意做這些瑣碎的事。

雖然張姐的話她一時還擺脫不了，她已決定不攪和了，甚至，甚至這份工作都可以不要了，安心回到家庭去。這三四年老夏發(fā)達(dá)了，房貸還完了，不需要她的一份工資了。老夏，他的錢還不至于不給她花，他們的關(guān)系終究沒壞到去離婚的地步，他們還是可以說說話的，比方老夏說，媛媛，這條領(lǐng)帶這樣搭還好吧。又如，這雙鞋子你剛給我買的吧！老夏，他還是借這樣生活中的細(xì)微表達(dá)著對她不忘記不忽略的，就好像說，老婆，我把你的信用卡還了，老婆，我回來了。就是，終究沒撕破臉，我不知道你對婚姻有過質(zhì)疑，你也不提我心動搖。就是，心里的斗爭也好，自己的掙扎也罷，都過去了，原來的那個人，那顆心在外面也沒找到更好的去處，累了，都回來了。

秦媛媛去完銀行沒回公司，準(zhǔn)備直接回家。這周要做排卵檢驗，打排卵針，休息好，人放輕松是她的任務(wù)。想著，她又想到欣欣，四點半，再有一會兒，欣欣要下課去補習(xí)班了。秦媛媛不想給欣欣發(fā)信息，想偷偷地觀察一下她，她做好了心理準(zhǔn)備，就是這孩子跟男朋友約了一起去補習(xí)班，路上一起吃零食都沒關(guān)系，現(xiàn)在的孩子都發(fā)育早，接觸的信息多，談戀愛了都沒關(guān)系。秦媛媛又想到欣欣都要16周歲了。

秦媛媛在欣欣去補習(xí)班的必經(jīng)之路上的一個小書吧二樓找個地方坐下，這位置正好觀察十字路口，巧的話，能見欣欣走個90度角，合起來少說有50米的路程。50米，能發(fā)生很多動作。

秦媛媛無心看手機，盯著路面看。果不出她所料，欣欣跟一個男生從遠(yuǎn)處走來，他們還要拐個彎轉(zhuǎn)向另一條路。先是正面，后是背影，秦媛媛看得很清楚，他們吃著什么，嬉鬧著，身體撞一下，撞一下，好好走一段，又撞一下，直到背影遠(yuǎn)去。

秦媛媛起身結(jié)賬。

好像很放心了，但天黑后她還是出門坐地鐵到補習(xí)班的樓下等欣欣。欣欣跟男生一起出樓外，一起往地鐵口走，但他們沒去坐地鐵，經(jīng)過地鐵口又往前走。直到快到下一個地鐵口，他們停下來，親吻，擁抱，纏在一起。秦媛媛幾次想過去打斷他們，卻是咬著舌頭忍了又忍，她相信欣欣會回家的?；蛘咚诟l打賭。欣欣抱著男孩的脖子，男孩的手在欣欣的腰上，看動作，是欣欣更主動些。

秦媛媛攔了出租車，祈禱著要比欣欣更早一步到家。坐上車后她頭腦清醒了，人也放松了。欣欣下地鐵還要走700多米的路才到家，而她則可以坐到小區(qū)門口，她是可以比欣欣先到家的，于是，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公婆不在家，老夏這幾天反而回來得早了，秦媛媛問老夏吃什么，老夏說叫菜上來吧。秦媛媛說外賣到家味走了。老夏說叫小區(qū)里的餐館連盤子端上來。秦媛媛脫了絲襪，把西裙換了棉布褲子，把真絲襯衫也換了T恤出來，說，好啊，然后去抽屜找菜單。老夏說他看過了，單在沙發(fā)角柜上，叫了豬肉湯，清蒸湖魚，又炒了倆小菜。說了又補充，你看夠不夠。秦媛媛說，啊，你叫過了??！老夏說，剛才叫了，還可以加。秦媛媛眨了下眼，老夏這行為讓她意外，不知怎的，她突然小心翼翼起來，動作緩慢地坐在了老夏旁邊。老夏說，你這衣服是欣欣的？不是，一起買的，顏色一樣，圖案不一樣，你看我這是長頸鹿，欣欣的，唉，這孩子長不大，自己買小熊的，叫我也買小動物的，還差點給你買大熊的。說完秦媛媛失笑。老夏認(rèn)真一看，也不知道看出是長頸鹿沒有。秦媛媛覺得老夏難看出來，長頸鹿的身子窩在她的右側(cè)，頭從左側(cè)的口袋里出來的，他坐在她的右側(cè)，哪里看得全?？催^，兩個人都沒說話，盯著電視看。說來電視也真是個好東西，誰跟誰無趣了，又非得坐在一起，看電視就成了有趣的事。

欣欣推門進(jìn)來看到他們挨著坐看電視，驚訝地說，大人談戀愛，小孩子是不是要回避一下啊！

瞎說什么！

擱往常，秦媛媛或者會說，你也坐過來一起談?wù)剳賽?。但今天這話她說不出口了，被什么堵著了。

呵呵！欣欣面無表情地進(jìn)了自己的房間。

欣欣還在換衣服沒出來，或者換完了在屋里磨蹭。送餐的來了，果然如老夏說的，用了兩層的籃子連盤子送上來的?？图业脑褵踟i肉湯，清蒸湖魚，水瓜清炒魷魚，牛肉炒山藥片。

六

給我媽弄點好吃的，唉，這個家也就是我關(guān)心秦同學(xué)了。

又瞎說，你爸不也關(guān)心媽媽嘛，這菜你爸叫的。秦媛媛打圓場。

老夏認(rèn)真吃著飯，好像不知道母女倆因為他在打嘴仗。

欣欣一直搛水瓜。水瓜滑溜溜，秦媛媛拿了勺子幫欣欣舀，又給老夏舀。欣欣看一眼爸爸，說，謝謝媽媽。秦媛媛認(rèn)真地回，不用謝。一頓飯悶悶地各吃各的。吃完欣欣好像還有氣，起身回屋。移回椅子時沒忍住還是說了一句，本同學(xué)有事，今天請老夏同學(xué)幫秦同學(xué)洗碗吧！秦媛媛說，不用你爸洗，飯館的碗，隨便洗洗讓人收去，人家回去還得洗一遍的。

老夏這時好像才反應(yīng)過來，說，我洗我洗。

說起本什么什么是欣欣五歲時鬧的一個笑話。欣欣隨姥姥來深圳，看電視時問姥姥“本小姐”是誰。姥姥笑，說是說這話的人對自己的稱呼。秦媛媛一直不在欣欣身邊，難得一次周末休息了想陪欣欣玩討欣欣歡心。但欣欣自己玩得入迷，玩具的小零件掉了也沒在意。秦媛媛看見了撿了起來，本來放到玩具盒就好了，但不是想討好孩子嘛，就說，這是欣欣的玩具嗎？欣欣一愣，點了一下頭。一會好像又反應(yīng)過來了什么似的，說，請叫我“本小姐”。秦媛媛一愣，說，啊，我要叫你“本小姐”嗎？秦媛媛是蒙了，不知道被什么把自己搞糊涂了，一時繞不明白。但欣欣很堅持，面無表情地說，是的，請叫我“本小姐”。秦媛媛無趣地走開了，去了廚房，找姥姥訴苦去了。姥姥聽了秦媛媛的訴苦哈哈大笑，說是跟電視上學(xué)的。之后的好些年一家人講起欣欣小時候總拿這件事開玩笑，都叫她“本小姐”。后來欣欣也學(xué)會了自嘲，讓人稱她為“本什么什么”。

爺爺奶奶旅游后，老夏回來得越來越早了，這微妙秦媛媛發(fā)現(xiàn)了，會心了，什么事更主動了。

事歇，秦媛媛說，叫什么？

老夏沒吭聲，抽紙抹潮濕的額頭，又抹脖子，腋下。

洗洗去吧。

不想動。老了。

是老了。秦媛媛嘆。

像第一個時的規(guī)矩，男的你取，女的我取。

那就還用那個。

你倒會省事！我省不了，用過了，只能再想一個。其實我想過了。誒，你想知道叫什么嗎？欣欣，是欣然同意的欣欣，那這個就叫然然。夏然然好不好？

秦媛媛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老夏打呼嚕，好像睡著了，又一會說一句，好。

時間真快，爺爺奶奶旅游二十天歸來的日子就到了。老夏去接，問欣欣去不去，欣欣也懂事，她不去媽媽就得去，她知道媽媽奶奶之間關(guān)系一般，就說去?？墒堑搅藰窍?，欣欣在路口等老夏拿車，老夏開車過來說，你別去了，爺爺奶奶剛剛落地了，說東西太多，你去了沒地方放東西，接回來了你再下來幫忙拿。

欣欣眼一白，停在原地看老夏說完話徑直往前走。這時欣欣的手機提示燈亮了，她打開手機看信息，然后手指舞動回復(fù)信息。小區(qū)旁邊就是公園，欣欣把手機關(guān)了去了公園。

男孩打了架，簡單包扎了手坐在樹下，欣欣到后，抱了男孩的頭看了又看，末了吻了又吻。

秦媛媛做人兒媳也不會太失禮，她想著車到樓下了是要下去拿東西的，收拾好家務(wù)，提前下樓轉(zhuǎn)轉(zhuǎn)。她算著時間，把公園走一圈車就回來了。秦媛媛入公園的時候看到欣欣跟一個男孩準(zhǔn)備過馬路，她很自然地跟蹤在后。她知道不能打草驚蛇，想看他們往哪里去。

過了馬路，拐進(jìn)松園路，欣欣他們?nèi)チ艘患揖频?。好像兩個人并不慌張，有序地辦著手續(xù)。秦媛媛壓著火氣錄了錄像，跟蹤了過去。但去到酒店樓梯間，見電梯下來了，秦媛媛無法知道欣欣他們停在了幾層。

一家快捷酒店。秦媛媛向前臺說明了身份，要看住宿登記，前臺自然不給看。秦媛媛只好打了老夏的電話。老夏在開車，說，你說你說，我開了免提。秦媛媛一聽老夏開了免提更不會說了，怕爺爺奶奶知道，說沒事沒事，看你們到哪了。

秦媛媛冷靜分析了一下，欣欣跟老夏下去接爺爺奶奶的，欣欣沒在車上，而老夏并不知道欣欣沒回家。但欣欣肯定沒跟爸爸說去哪，不然老夏會讓欣欣跟媽媽說的，只要老夏這么交代了，這個孩子還不會不執(zhí)行。她終究是不敢違抗爸爸媽媽的，這個孩子心里怕了，不像以前，沒有爸爸媽媽還有姥姥。她從9歲多就沒有姥姥了。想到這，秦媛媛給欣欣留了語音，問她在哪，說爺爺奶奶快到家了。

約莫十來分鐘，欣欣從酒店出來，在門口沖手機說話。秦媛媛幾乎同時收到了欣欣的語音。

媽媽，爺爺奶奶買的東西太多，爸爸說我去東西放不下。我在樓下遇著同學(xué)，我們就到公園跑步了，我現(xiàn)在就回去。我們在車庫等嗎？

一大串的話，有理有序很快說完，顯然是在心里排練好的。發(fā)現(xiàn)的及時??！萬幸?。∏劓骆侣犕暾Z音，整個人大松散下來。不能揭穿她。要當(dāng)作什么也不知道。秦媛媛沒敢發(fā)語音，怕身體顫抖過聲音不自在。秦媛媛發(fā)的文字，告訴欣欣不急可以再玩一會，快到了她告訴她，到時在車庫停車位等。

秦媛媛看著欣欣往公園方向走，看著欣欣入了公園北門，而她則往小區(qū)的方向走，她要找個地方好好坐一會兒。

七

期末，欣欣快考試了，她叮囑過欣欣考好考不好都不要太在意，考好了分個尖子班，考不好分到普通班。普通班也沒有關(guān)系，高二還有一年可以努力，逆襲了當(dāng)然好，不逆襲還有本科可以緩沖，再考個理想的研究生也不晚，她說得輕松的，就是多玩兩年唄，媽媽又不著急你賺錢養(yǎng)家。

欣欣當(dāng)時親吻了媽媽，也沒多說話，用低低的聲音說，好媽媽。剩下的情意就心照不宣了。

秦媛媛確實沒想要欣欣考上名校，若孩子憑的聰慧考上的當(dāng)然好，若考不上就慢慢熬，人的一生早晚都是熬。沒有壓力的熬是福氣呢，是天真，是快樂，是幸福。她不想再看到欣欣剛到深圳那年寫的日記，全是姥姥我怎么辦，我的好姥姥你在哪里……呃，那些稚嫩的句子看著太讓人心酸了。姥姥走后的兩年里，這個孩子的心里可能是苦過的，不，是肯定苦過，當(dāng)一個至親至信的人突然離去，在一個新環(huán)境觸碰到的又都是冷漠，她就會像個刺猬一樣向內(nèi)縮了進(jìn)去……就是，再不敢放肆了，再不敢天真了，再不敢依靠誰了……秦媛媛不想想起這一段，她覺得太對不起欣欣這個孩子。想到這她自然憎恨自己，每每這個時候不免要責(zé)問自己，秦媛媛那個時候你到底在做什么，風(fēng)光浮華就能使你棄一個九歲的孩子不顧？想想，她又想起，這不光是她一個人的錯，還有老夏，為了分擔(dān)房貸，老夏并不同意她回去照顧孩子。那時他們還不能接孩子來深圳讀書，那時他們還沒有深圳戶口，那時還沒有積分入戶這個政策，孩子還只能在戶籍地上學(xué)。

秦媛媛到底是沒忍住。周六傍晚，老夏不在家，爺爺奶奶下午出門練唱沒回來，這是秦媛媛周末最美好的時光。她慢慢地過著，算著欣欣快回到家了，躺在客廳的沙發(fā)上睡著。欣欣不一會回來，見秦媛媛躺著，小心地把門往墻上靠，然后到媽媽身邊查看。秦媛媛睜開眼，說，欣欣回來了！氣息游離、輕薄，尾音快要聽不見了。欣欣問，媽媽怎么了？又打針了？又排異了？欣欣說著，甩下書包，過來沙發(fā)邊看媽媽。秦媛媛幾乎沒睜眼睛，只說，沒事，沒事?？尚佬谰o張起來，也哭起來了。媽媽，你真的那么想再要一個嗎？難道有我你還不夠嗎？你們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叫你們生一個就生一個，還把我一個人放老家，我那時要是有個弟弟妹妹日子也好過??！現(xiàn)在我都這么大了，你們又要生二胎，你跟爸爸是覺得我不夠優(yōu)秀嗎？是我讓你們失望了嗎？

秦媛媛沒料到欣欣會有這樣的想法，她想解釋說不是她到這個年紀(jì)了又要生二胎，是現(xiàn)在才許可生二胎。秦媛媛見欣欣哭了，有點裝不下去了，起身握著欣欣的手，說，寶貝，不怕的，媽媽沒事。媽媽有你夠了。但這樣說好像不能安撫欣欣，秦媛媛想了想，在腹中簡單組織了一下語言又說，但媽媽覺得對不起你，你出生就把你放在老家，你那么長時間都沒有跟媽媽在一起，媽媽不是稱職的媽媽。媽媽是想，爸爸媽媽早晚會老的，生老病死，爸爸媽媽陪不了你的時候，你能有一個親人。男的也好，女的也好，你終究有個最親的人的。欣欣說是不是？

欣欣不哭了，看著秦媛媛，不知道說什么好，她可能也沒想到媽媽是這么想的，原來她想的跟媽媽不一樣。

秦媛媛看著欣欣的表情，見欣欣慢慢從傷心中緩過來，說，你去媽媽的床頭柜里拿個小瓶子，媽媽吃兩粒藥。

欣欣放下書包去拿了。又端了溫水。也沒有字，這是什么藥？

緩解排異的藥。倒出兩粒就好。

秦媛媛吃完藥，說睡一會，叫欣欣做自己的事去，不用管她了。欣欣還是堅持蹲著看著秦媛媛吃完藥才站起來。秦媛媛抬頭吞水送藥時，看到欣欣的耳后紅了一片。是什么過敏？是撕扯？還是什么？或者，她剛才那么哭并不是因為心疼她？秦媛媛不想弄清這個問題，這會這個問題問起來她真的覺得渾身不適了。

爺爺奶奶回來了，秦媛媛去屋里躺著。小時工跟爺爺奶奶一起進(jìn)門來的，提了一些菜，大聲地說著話。

小時工是爺爺奶奶旅游回來后請的，每天來三小時，主要是煮飯、拖地。怎么會突然要請小時工的，秦媛媛也沒問，他們說請，她就同意了。她自己也樂得有人煮飯洗碗打掃衛(wèi)生，不用總要裝得很愿意洗碗的樣子。

秦媛媛看了床頭柜抽屜。四五個杜蕾絲散放在抽屜里。她想，欣欣那孩子應(yīng)該是看見了的。

吃完晚飯，老夏還沒回來，欣欣到秦媛媛的房間，問秦媛媛，媽媽有什么話要跟我說嗎？

沒有啊！是欣欣有話要跟媽媽說嗎？

欣欣說，沒有，就是沒事關(guān)心關(guān)心秦同學(xué)。欣欣一下子調(diào)侃起來。秦媛媛一笑，說謝謝。兩個人都一肚子的話，嘴上卻是沒話說的，都笑笑。笑了又笑。后來還是欣欣抱了抱媽媽，叫秦媛媛好好睡覺。

還有兩天欣欣生日，緊接著就是期末考試。先是在家過了一次，欣欣又出去跟同學(xué)過了一次。秦媛媛說，不請媽媽啊！欣欣說，好吧好吧，請秦同學(xué)和夏同學(xué)出席。夏同學(xué)就免了，他那么無趣的一個人。媽媽就去一會，幫你們點完菜，買完單，你們慢慢玩慢慢吃，也作為家長禮貌上出席一下。

呵，我怎么這么幸運，撿到一位這么懂事的家長！欣欣用傲慢的語氣說。

秦媛媛拿捏著分寸的，下午兩點先去訂了KTV的大包房，訂了大蛋糕，訂了奶茶、可樂，訂了各種小吃和比薩，都是孩子們愛吃的。等這一切忙完，同學(xué)們也到齊了，秦媛媛見到了那個孩子，喔，不是初中的那一個了，又是一個新的了！地鐵旁，快捷酒店，眼前的這個，還好還好，這一串的，還是同一個人。秦媛媛把事情做完，跟孩子們一一道別后離開。

不能有什么意外的，她說是作為家長禮貌上出席一下，實際也是想大家都要禮貌點，懂事點，不要鬧出什么亂子。別看她沒有給孩子們買酒，現(xiàn)在的孩子手上都有錢，她前腳走，后腳有人就去買酒都有可能。高中學(xué)生在Party上偷偷喝酒，喝酒出事的不是沒有，這個時代常常有人鬧出些出格的事，一樁一樁，嚇得人心驚肉跳。

秦媛媛出了KTV，坐了電梯下了樓。陽光正烈，她拐了一個街角，一家出國游學(xué)、留學(xué)的機構(gòu)在做推廣，她接了一張紙，被人引到不遠(yuǎn)處的門店內(nèi)。店內(nèi)冷氣很足，她剛經(jīng)引導(dǎo)坐下沙發(fā)，心里就已經(jīng)明鏡了，她是來乘涼的，讓欣欣出國她還沒有想過。這個孩子好不容易才跟她做起朋友，不能還沒牢固又把她推出去。非要趕時髦讓孩子出國讀書，怎么也得大學(xué)后，成年了，她們的關(guān)系牢不可破了。

六點，欣欣補習(xí)班的考勤提示信息還沒有到她手機上，又等了10分鐘還是沒有。秦媛媛打了KTV的電話，問7881房的客人走了沒有？商家出于職業(yè)的原因，跟她核對了訂房人的電話及付款信息，秦媛媛一一說了，KTV說客人已經(jīng)走了。秦媛媛多了個心眼，問幾點走的。KTV服務(wù)人員說，5點走的，秦媛媛覺得沒問題啊，她訂了三個鐘的房。她正想這中間的一個小時欣欣能去哪里，沒提前去上課現(xiàn)在又在哪里。正這么想，已到了6點半，欣欣補習(xí)班打卡的考勤提示信息終于才來，秦媛媛大出一口氣：雖然遲到了，終于還是去上課了！

八

因為工作無趣，秦媛媛利用工作關(guān)系之便找熟人查了老夏名下的財產(chǎn)，她就是一時想起那天下午，出國留學(xué)的工作人員說的父母一方名下財產(chǎn)證明的事想起來看看。不一會對方發(fā)來一條明細(xì)到秦媛媛的微信上，一輛本田，兩套地址詳盡的房產(chǎn)。兩套？怎會是兩套？不是為了欣欣上初中買學(xué)區(qū)房賣了原來的一套才買的現(xiàn)在的一套房嗎？原來，那套房沒有賣的！那么老夏如何有這么多錢又買了一套房的？當(dāng)時老夏可是叫她寫了授權(quán)由他處理那套房的，他們還去了公證處，然后關(guān)于如何評估如何賣的，她沒有過問。那個時期他們的關(guān)系剛好怪怪的。秦媛媛?lián)Q了衣服出門，想找個人出去坐坐聊聊天，可有什么人好叫呢，閨蜜懷了二胎在保胎。秦媛媛不想去公園，怕遇著熟人，最后只好自己一個人沿著深南大道走，使勁走。

原來老夏防了她的，把第一套房的所有權(quán)改成了他一個人，這么多年也沒告訴她事實，而她，早已忘了老夏襯衫上的口紅和肩上牙齒咬過留下的淤青。那么嚴(yán)重，她看見時已經(jīng)紫紅了，然后轉(zhuǎn)青，然后結(jié)了疤，然后去了枷有著牙齒寬窄的白化帶。又后來粉紅，慢慢地?zé)o痕。而她，一心想要再跟他生個孩子，主動、努力地促進(jìn)著關(guān)系，老了老了，還穿上了情趣內(nèi)衣。秦媛媛一陣惡心，幾欲要吐，又吐不出來。

直接問他？他要說是爺爺奶奶的錢呢？這么撒謊還好，有時候?qū)嵲挶戎e言更可怕。如果他照實了說是防了她一手，怕那個時候他們?nèi)f一離婚什么什么的，這層窗戶紙捅破了，接下來的日子還怎么過？

熬到下班，秦媛媛早準(zhǔn)備好了先走，要卡著點的去刷下班卡。秦媛媛的行動可能太明顯了，常主任從哪里回來辦公室跟她擦肩過，沒料到的驚訝，說，啊，下班了??！秦媛媛已走出了辦公室門口，聽到了也沒回頭。張姐回的常主任，說，快了吧！張姐說完，辦公室從多個格子里發(fā)出一片伸懶腰的聲音。不知是誰沒忍住刻薄地說了句，要不我也生個二胎，休上8個月。有人接話，誰說的能休8個月？有人回話，何止8個月啊，還可以晚上班早下班，街道辦上次來公司發(fā)文件還說要公司給生二胎的獎勵呢！

這么好的事都有，真是活久見！

你也生一個！

瞎說什么呢，生孩子是你們年輕人的事，別扯上我們老婆子！

什么老婆子，伊能靜46歲還生呢，你還差點。

人家是明星，保養(yǎng)得好，我這黃臉婆！

能不能生二胎，跟臉還真沒關(guān)系。

辦公室一片笑聲。

秦媛媛去了一趟藥店，走了七個站回家。

回到家欣欣還沒回。她換了便衣，把燈又關(guān)了在床上躺著。

好像是欣欣回來，聽著她換了鞋，經(jīng)過客廳，拐彎，扭開門進(jìn)了自己的臥室。秦媛媛起身開門，走了幾步拐彎猛地把欣欣的門打開。欣欣可能正在換衣服，光著身子。秦媛媛見到返身關(guān)了門。她想不對，為什么一絲不掛？換衣服有必要一絲不掛？秦媛壓著氣敲門問，我可以進(jìn)來嗎？

你不是都進(jìn)來過了嗎，還問什么？

對不起，我忘記敲門，現(xiàn)在我可以進(jìn)來嗎？

可以，請進(jìn)。

欣欣已經(jīng)套上了便裙。便裙是針織的，粉色和灰色的撞色，很干凈很好看。針織面料柔軟，欣欣的上身鼓起尖尖的兩起鼓包。秦媛媛拿眼看欣欣換下的衣服，她想努力識別出校服短褲里是否裹著內(nèi)褲。她也想努力地從針織便裙里識別出欣欣身上有沒有穿內(nèi)褲。欣欣坐在床上一動不動，身子部分陷在床墊里，裙子面料在大腿根處又剛好折起皺來，秦媛媛看了又看，還是不能確認(rèn)欣欣有沒有穿內(nèi)褲。

看得出欣欣有準(zhǔn)備地沉著氣等著秦媛媛先發(fā)聲，秦媛媛看著欣欣，又低低頭，等把一盒杜蕾絲放在書桌上，才大方地看著欣欣說，我只是希望你學(xué)會保護(hù)自己。我想過偷偷地放在你的抽屜里，最后還是覺得當(dāng)面跟你說這事才好，照說我們是朋友，從女性的角度講，我比你年長，應(yīng)該告訴你一些更細(xì)微的事情。但我們不光是朋友，還是母女，有些話又不好講，所以希望你自己上網(wǎng)查查，一個女生應(yīng)該怎樣保護(hù)好自己。未成年懷孕了會是什么后果。甚至是還沒結(jié)婚的成年人懷孕了是什么后果。

欣欣看著秦媛媛把話說話，本來屏著氣坐著，在秦媛媛講完起身走時，忽地一起身。起了身也沒做什么，看著秦媛媛離開。秦媛媛剛關(guān)上門，欣欣在后面拿了什么砸在了門上。好，終于發(fā)作了。發(fā)作好。欣欣發(fā)作了，秦媛媛反而覺得一身輕，好像是她把一身的氣發(fā)泄出來了一樣。

秦媛媛回臥室躺著，她也想這么發(fā)泄一回，但她要是這么對誰，又拿不準(zhǔn)后果，想著想著默默地流了眼淚。欣欣進(jìn)來了，手里拿著杜蕾絲往她床上一扔，聲淚俱下地說，秦媛媛，你還說我們是閨蜜是朋友，你有什么話為什么不直接說！說著見秦媛媛也在流淚，愣了一下，走過床邊來小聲地問，媽媽哭了嗎？秦媛媛把頭歪過去。欣欣對秦媛媛的狀態(tài)更沒把握了，但她身體里的氣并未消去，于是又忽地站起發(fā)起脾氣來。秦媛媛，你欠我一個解釋，你記住了！秦媛媛也覺出自己過了，是自己在氣頭上，如欣欣說的杜蕾絲的事情完全可以更巧妙地處理的。但她不想認(rèn)錯，因為她還不知道欣欣到底是怎么回事，萬一她先緩和了下來，欣欣看出了她的心虛繼續(xù)撒謊怎么辦？秦媛媛想得認(rèn)真，也因為半躺著，脖子折著，突然嗆了一口氣，劇烈咳嗽起來。秦媛媛咳得太厲害了，要吐了。欣欣本來還在觀察，見她要吐了，害怕地道歉，說媽媽媽媽都是我不好，其實我知道你為我好，可是你用這樣的方式跟我說這種事，我還是很震驚。欣欣心虛了，說，你不是說我們是朋友嗎……欣欣還想說什么，又閉上了口俯下身嘗試著抱秦媛媛。秦媛媛起身，抽紙巾抹著眼淚，沒想到自己越抹越哭，最后真的放聲哭了出來。欣欣強抱起秦媛媛，等秦媛媛緩和了一點，才抱緊了欣欣。抱著，秦媛媛平靜了，欣欣說，媽媽，我還有一件事跟你說，有一年翻你的東西，看到衣柜最底下的盒子里那張協(xié)議書了，原來你想過跟爸爸離婚的。欣欣語無倫次地說，我以為單親只是別人的事，不想也差點輪到我身上。但是后來見你們又好了，我很開心呢。

秦媛媛聽著欣欣說話，聽她把兩件事攪和在一起，一時又鬧心起來，不想厘清。她聽著懷里的欣欣呼吸，一時又錯覺懷里抱著的還是那個剛斷奶送回老家的那個孩子。

九

周五，老夏回來晚了。欣欣和秦媛媛飯后出去散步，穿過馬路往公園走才見到老夏的車往小區(qū)的地下停車場轉(zhuǎn)彎。

欣欣說，爸爸的新車。

秦媛媛說，喜歡爸爸的新車嗎？

嗯，但，還好吧，但，這部車確實比上部車好看。欣欣最近總語無倫次。

你爸爸好奇怪啊，上周說換車，這么快就換了。

爸爸說等咱們家再有個BB，也會給媽媽買部車，以后媽媽不用上班了，專門帶我跟BB到處玩。

你不覺得爸爸偏心眼啊！

老實說，有點吧，但我都這么大的人了，怎么好跟一個小屁孩計較！

秦媛媛想，不是這樣的，這個孩子沒弄懂這之間的細(xì)微。但，喔，秦媛媛也發(fā)現(xiàn)了，她覺得欣欣最近總語無倫次可能跟她總用“但”什么什么有關(guān)，而她不知覺也被傳染了。她還要說什么，拐彎處一陣風(fēng)把公園里一種接近腐爛的花香吹送到她面前，這氣味讓她想到昨夜老夏碰她，她一動不動。她這幾天反思了很多事情，種種反思之下，她為了要二胎培養(yǎng)起來的所有主動和熱情被這種反思消退了。這一刻那花香惹起她種種記憶，她甚至覺得惡心，她之前竟然能做到那樣獻(xiàn)媚，那樣不顧一切地與一個陌生了多少年的人肌膚相親。這感覺讓她惡心得很，想要大吐一場，想要把身體吐空了重新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