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江)
越過這個嘈雜的世界,樹語是最形而上的部分。
像波濤后的微瀾,像絕響后的余韻。
我看見我自己站在松嫩平原的中央。盛大的空曠里,只有一棵老榆樹的影子還沒有磨滅。樹身不時散落下雪霽的鋒芒。像智者把真理藏于體內(nèi)。
太陽澄澈。雪鳥靜止。積雪明亮的笛音悠遠。
身穿黑棉袍的老榆樹,玄門的鐵,隱居的靈,清白的塵——
吸進所有光的言辭。
與定居的大樹不同,我是個一生都在流浪的人。
把自己從鄉(xiāng)村的枝頭,截下一段,插進陌生的世界。鳥影指路,星光為泉,把想說的話交給蝶變的樹葉。每一滴露珠,仿佛都是我的燈盞。
樹的語境,萬籟俱寂。
寫到樹語,又一次想起故鄉(xiāng)。炎炎夏日,樹蔭是勞動者的溪水。他們散散落落躺在樹下。像大樹脫落的樹皮。那時,我的父親必然也是他們之中的一位。我不知道他們當時在說些什么。他們的頭發(fā)已經(jīng)過早泛白了吧?
回鄉(xiāng),從遠處最先看到的,是圍攏的枝葉繁茂的一棵棵大樹。大樹的懷抱里,是我的村莊。
大樹是村莊肅穆的神。有樹在,村莊便能開口說話。
茂密的樹冠像低處的乳房。飽含雨水和對空曠藍天的哺乳。
北方初夏,萬物嘯聚,群鳥顧盼。你們贊美白樺樹為曼妙女子,我卻稱她為一眼清泉。在自身的沉靜里,她的成長叮咚作響,恍若大自然的環(huán)佩。
我到來之時,白樺樹披著綠頭巾,讓雄性的天長山面露靦腆之色。
白樺樹居住之處,必是大山的心臟。
木質(zhì)棧道向著秘境深處蜿蜒。棧道下的濕地,請下白云相依相偎。而白樺的眼睛,深邃明凈,仿佛愛情的模樣。仿佛女神的模樣。
在這里,她看見過石斧敲打著破碎的天空。看見過要塞里勸降日軍的嘎麗婭,身中數(shù)彈,硬骨怒放冰凌花……
她其實是我們的同類。在更多的時候,她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的內(nèi)心,把風塵淬煉成潔白的身軀。身軀是面靈魂的鏡子。一層層衣衫,一張張白紙,一部部經(jīng)卷。只供良善和純粹落墨。
傷過之后,白樺樹都會長出一只眼睛——
忘卻自身,悲憫人間。
這是他今生的第一次失眠。
來到樹洞外,枝柯脆響,月光泛霜。他緊緊抓住樹干,像一根黑色的鐵釘,釘在結(jié)痂的傷口上。
他感覺自己老了。他還是抱緊大樹。聽見大樹里面的月亮向上升起,到達枝頭后稀薄散開,像消逝的生命。他甚至能看到里面的蟲子勾著身子大睡。身旁放著柔軟的小斧頭。
而想念炊煙的亡靈,夜深時刻,召喚白云的聚集,吹拂枝葉的飄散。聽吧,眾神的手掌仍然銘刻阡陌,敲響山體的石鼓。
是的,在這個世界上,也只有我的祖先和我,看見過他磨礪長喙。他用發(fā)情的雨滴磨礪萌動的萬物。也磨碎過一百顆星辰。樹下的石頭被他磨出一道道牙印,給風留出吟誦詩篇的通途。
今生,他不會遠行。他的妻子就葬在大樹腳下。她的氣息包裹著森林里的琥珀。光滑處像她熨帖的皮膚,而皺褶里藏著蜜。他知道她愛聽他朗誦的詩篇?!昂V,篤……”,也因此,他與大樹的和聲不曾有過間斷。這多像詩人,迷戀一座村莊或一個廢墟。在浩繁文字里,只找出一個相依終老。
他有著那么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現(xiàn)在,他還在緊緊伏在樹干上。像大樹依歸的雷聲。
所有的植物,都是人間的光輝。
邊境線上,晨光把隔開的云朵和語言糅合到一起。枝葉相連,群山依偎,一切皆為自由奔放之象。
山核桃在風中露出若隱若現(xiàn)的臉。像一萬個綠衣少男少女對未來的試探。樹葉的薄霧里,且將野花上的蝴蝶喚為信物。
在垂落之前,山核桃的自由。就像我們面對一個詞,從來都不輕易說出。這個詞的里面,隱藏著海嘯和山崩。
我們只能靜靜守候,直到核桃紋盛滿寧靜的雪影。
我和山核桃樹倚著一塊石頭。石頭的孤獨緊緊抱住我們的身子。歲月漫卷,所有的掙脫都委地成泥或飄飛如羽。
日月是兩塊老年斑。我仿佛看到老去的核桃,在秋霜里懷想,咳嗽。內(nèi)心的江河錯綜蜿蜒。夢里住著那么多素不相識的人。他們相親相愛。他們?nèi)栽诼N望。
只有核桃皮潰敗之后,我們才能發(fā)現(xiàn)果實的甘美。和真理的蛻變,是多么相似。
走在你們中間,沒人知道我也是一個山核桃樹。身體上掛滿那么多青澀的核桃。它們其實是我的詩篇——
它們在等待著一陣風。落地。
我喜歡自己身上,抖落松針的光陰。松針扎人,看到我能讓你想起母親吧?昏暗的油燈下,一根銀針縫縫補補,漏洞百出的黑夜完整而溫暖。
松針的堆積是柔軟的。就像疼痛的堆積。
一場森林大火。那時候我還小。親眼看到父輩們,被瘋狂的火蛇纏繞和吞噬。之后,持續(xù)一天一夜的大雨拯救了我。大雨中,我看見了水蛇和火蛇發(fā)出驚天裂地的怪叫,相互撕咬。只有身在火中,才知火是另一種水。它無中生有。它的前世是陽光。它是建設者也是毀滅者。
我知道,樹的余生為木。人類離不開我們。
我最喜歡燒火棍?;翌^土臉,方為民間。木在火的面前,心驚膽顫。只有在灶膛里,才成為王者。燒火棍讓火獲得新生。把扭捏的少女,撩撥成少婦。燒火棍的一生,吟詩作畫,才華橫溢。大德大能沖破灶膛的邊界??窗?!炊煙打開虛掩的天空。如斜逸的梅花。如點染的淡墨。如柴米油鹽醬醋茶的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