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顯斌
那時,這酒還不叫北大倉,叫聚源永,但已成為名酒,酒液清澈,顏色微黃,醬香悠長,回味雋永,人人稱道。
那時,這兒的當(dāng)家的還不是叫經(jīng)理,應(yīng)當(dāng)叫掌柜。
那是1936年。
那年冬天的雪啊,鋪天蓋地地下著,鵝毛一般。在聚源永掌柜的記憶里,那天是那個冬天最冷的一天。因此,他早早地讓伙計們吃罷飯,一人喝了半碗燒酒,暖暖地上床睡了。
然后,他也準(zhǔn)備睡,就在這時,響起了敲門聲,輕輕的,一聲兩聲三聲,接著,又是一聲兩聲三聲。掌柜的打開門,在雪光和屋內(nèi)射出的燈光映照下,面前站著一個小叫花子,對他道:“大叔,打擾了?!?/p>
掌柜說沒啥,然后讓進屋暖暖。
小叫花進去,一笑,嘴角邊露出兩個酒窩。
掌柜熱心地問:“餓了吧?”
小叫花子搖著頭說:“我想買一壇酒。
掌柜的答應(yīng)著,就拿了一壇酒。聚源永有個規(guī)矩,買酒的可以嘗酒,滿意了就掏錢,不滿意的作罷。掌柜的就拿了酒讓小叫花嘗嘗,小叫花輕輕抿一下,就咂吧著嘴唇道:“大叔,酒真好,真香!”
掌柜的一笑,得意地道:“關(guān)外有名的聚源永啊?!?/p>
小叫花拿了酒說:“大叔,我走了。”
掌柜的本來想留小叫花,天晚了,就在這兒歇著吧。再說了,晚上出去,在野外遇見野物了,或者遇見小鬼子巡邏兵了,多危險啊,可是,他還沒來得及說,小叫花就走出了門,就消失在門外。
本來,小叫花這樣走了就沒事了。
可是,小叫花又回來了。
多年后,掌柜已經(jīng)老了,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了,每次想到這兒,都忍不住搖頭,忍不住流淚。就在他再次關(guān)門時,又傳來了敲門聲。他忙打開,小叫花站在門外一笑道:“大叔,我忘了給酒錢了?!?/p>
掌柜的說算了,就算送的。
小叫花說不,買東西咋能不給錢呢。
小叫花就進門給了錢,準(zhǔn)備走時,院子外面響起了雜沓的腳步聲,還有狗叫聲,和小鬼子嘰哩嘎啦的聲音。掌柜的忙關(guān)上大門,外面響起喊聲:“注意,有腳步從山里下來的,崗村少尉吩咐,一定是抗聯(lián),仔細搜索。”
掌柜急了,忙指著床底,讓小叫花進去躲著。
小叫花搖著頭道:“大叔,躲不住的。
小叫花說,如果搜出來了,這里的人就都完了。小叫花說:“大叔,求你一件事?!笨凑乒顸c頭答應(yīng)了,就說,請他務(wù)必將這壇酒放在后山的老虎石上。說完,小叫花推開后門沖了出去,外面響起雜沓的腳步聲,響起叫喊聲。
接著一聲槍響,劃破夜空。
掌柜的心里一縮,一夜都沒睡著。
第二天,大家被小鬼子集中在那邊的場地上,場地中間放著一具尸體,是小叫花的。小叫花的臉洗凈了,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大大的眼睛望著天空,嘴角竟然盛開著兩朵微笑,花骨朵兒一般。
掌柜的淚水一滴滴落了下來。
他按照女孩的要求,不是將一壇,而是將幾壇聚源永燒酒放在后山的老虎石上。
有時,閑下來的時候,他就想到女孩的事,他想,女孩當(dāng)晚沖出去,為啥要朝那邊的河沿跑啊,咋的就不朝后山跑啊。
他想,跑到后山不就沒事了嗎?
一直到了解放后,他才明白其中的原因。
解放后,聚源永成為國營酒廠,掌柜成了廠長。那天,幾個部隊上的人來到這兒,拉著他的手連連感謝著,說那個冬天,如果不是他的幾壇好酒,既為大家消了傷口的毒,又御了寒,大家是活不過那個冬天的。
原來,這是幾個抗聯(lián)老兵。
那年,他們負傷,躲在后山養(yǎng)傷。
女孩呢,是他們的衛(wèi)生員。
他們傷口化膿,渾身發(fā)冷。女孩于是就扮做叫花子,連夜冒雪下山買酒,誰知再也沒有回來,幸虧掌柜放了幾壇酒,救助了他們。
老掌柜再次想到女孩,才理解她當(dāng)年跑向河沿的原因,她是故意將小鬼子引開,引離藏在后山上的戰(zhàn)友的啊。
抗聯(lián)老兵們聽了,一個個落下了淚。
掌柜也流著淚。
那時,距離女孩離世,已經(jīng)過去了十幾年了。那時,聚源永也已改名北大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