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啟航
關于北京,首先讓我首先想到的是氣味兒。就這一點來說,人和狗還有些許相似之處。那些多年后回國的人,四顧茫然,張著嘴,東聞聞、西嗅嗅,尋的就是那記憶中的北京味兒。
早秋的露珠透著前夜的微涼,天剛剛泛白,媽媽便把鐵壺駕在爐子上,燒出來滿滿一壺水,趁著熱氣兒倒進鋁制的暖瓶里,發(fā)出長短不一的噓聲,塞上木塞,隔絕了縷縷飄散的熱氣,塞子漸漸地被霧氣熨濕。小時候很不愛喝熱水,媽媽倒好的一杯開水往往會被遺忘。待帶它涼透了,才會想起去喝一口。還沒入口就已經(jīng)聞見了濃郁的鐵銹味兒,苦澀而腥氣的金屬感,像是被咬破的嘴唇滲出的血的味道。細咂一口,還摻著自來水,或者說,是自來水管的味道。這水順著嗓子縫兒溜下去,一路涼到心里、胃里,再打個激靈,那股子銹味兒還在嘴里回味。
我討厭那種味道,卻逃不開。
有時去鄰居家或是親戚家玩兒,接過大人遞過來的一杯涼白開,一直握在手里,打定主意即使渴死也不喝一口,卻總在大人們的眼睛瞟過來時小口地咂一下,裝作聽話的樣子。順便為自己的沒骨氣找借口,嗯,這是禮貌。待人散盡,還剩大半杯。
街邊的蒼蠅館子更是難逃涼白開的魔爪,連沖泡開的茶水也掩蓋不住那股銹味兒。那時真覺得整個北京城都籠罩在涼白開的陰云下,難忘的味道如附骨之蛆緊緊攀附在各家各戶的自來水管道上。
后來,各種礦泉水、純凈水,本地的、進口的,貴的、便宜的,如雨后春筍般冒了出來。味道很純凈,一喝卻覺得有些寡淡。一口下去,嘴里卻什么味道都沒落下,凈得過了頭。舌頭被涼白開虐慣了,倒是不適應純凈水的溫柔平淡。
涼白開的味道已和我印象中四合院,和那些歡樂時光融合到了一起。那是四合院的天井里,太陽曝曬后,水蒸氣的味道;是金屬管道連同血液,汩汩流淌出的一個音階的味道;是留在記憶里的小伙伴的味道、媽媽的味道。也是整個北京城都可以喝到的味道。
當我開始懂得品砸童年里透著腥味兒的涼白開,品砸一杯水里豐富的層次,卻再也喝不到當年的涼白開了。
有一次偶爾回奶奶家的四合院兒,我吵嚷著讓奶奶拿出古董般的鐵壺和老式的驢子,幫我燒一壺涼白開,可當舌尖迫不及待地探出頭來,卻又失望地縮了回去。水壺是童年的水壺,水卻不是當初的水,連管道也早已更新,再也不會有記憶中的味道。這時,我才不得不矯情地承認:“那水里是我不可復制的童年、是我記憶中的故鄉(xiāng)————北京的味道、家的味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