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可佳
鋼筋混凝土鑄成的仿古大門赫然而立,上方壓著兩個凝重的黑底黃字“周莊”,莊前偌大的廣場排滿了自全國各地聚攏而來的旅游大巴,車面連綴著如織的游人,游人填滿了眼前所有的空白。我不禁涌出一種莫名的沖動:周莊這艘老船可堪重負嗎,狹窄的河道會被撐破嗎?做一次深呼吸,我用空氣中隱約的細流潺緩洗刷剛進莊門的雜穢,輕步踏上古鎮(zhèn),帶著宗教式的虔誠赴一場莊嚴的千年之約。
細雨悠悠,泅濕的水汽氤氳在我與黑瓦白墻之間,劈面布起一層薄薄的水簾,煞是壯觀。青石板被無數(shù)游人敲打得坑坑洼洼,每一口凹凸都訴說著千古的滄桑,盡管人們無暇駐足聆聽。當所有旅人擠在負有盛名的雙橋之上自拍,咔嚓與喧笑聲此起彼伏,同樣帶有溫婉古典美的梯云、報恩、太平橋卻冷落在一旁。當沈萬三先生散盡家財慷慨報國的佳話不曾傳頌,由之竊名的上百家“萬三豬蹄店”的油膩卻彌漫在古鎮(zhèn)的天空時,我決計離開喧囂與狂歡,換一種方式去欣賞古鎮(zhèn)之美。
“咦——呀——”正于河畔靜默時,小樓上隱約傳來一陣昆曲,琉璃幽怨,婉麗嫵媚,配有笛聲清悠,宛若游絲,只一絲竟纏圈了我的心。尋聲而上,別有洞天。
這是一個高于底下吆喝叫賣聲的小戲院,聽曲的人不見多,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臺上正演的是明末戲劇名家湯顯祖的 《牡丹亭·游園》一出。怕擾了幾個真正聽戲的老一輩愛好者的情致,我悄悄坐在昏暗的角落,也正好一個人靜靜地咀嚼臺上的兒女情長。
飾演杜麗娘的女子正值青春年華,未褪去的稚嫩嬌美恰又合乎了她的不屈癡情。著一件紅白婉約七彩美蝶嫩紅箭袖,束幾縷穿花嬌美發(fā)髻,輕抖水袖手執(zhí)緙絲扇面遮半邊臉的她,像是從六百年前杜家庭院中走來,隔著時空步履緩緩。
細雨淋漓,杏花撲面。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币怀龂@,婉約如綢。白皙修長的手指恰似蘭花盛開,姣好的面容上隱約著凄美的惆悵。當當久困深閨之痛一點點剝碎了麗娘的自由,當院內(nèi)美景同她互憐相哀惺惺相惜,一曲游園所韻情致便這樣在小小的戲臺展現(xiàn)了來。而女子的眸子里,蘊含的是另一種痛。這種超越人鬼界域的痛楚,好幾次讓我潸然淚下。
歇息時,一位古稀之客走來。
“像你這樣年紀的小姑娘,愛聽戲的不多了。”他淡淡說道,又輕抿一口香茶,模糊了眼前。談后得知,他曾是上海昆劇院的老專家,1999年去過紐約林肯中心親摩《牡丹亭》。他說那日陳士爭導(dǎo)演的全本雖為迎合國外大眾糅合了眾多表演形式,仍舊大受好評,轟動全美,單這一點便足以證明我泱泱大國戲曲文化之魅力無窮。
“只是外國人都為此深深淪陷著,如何我華夏子孫不明其中之意蘊呢?”他嘆息著,似在問我,又像是自語。望向周遭,人煙稀少,除了幾個上年紀的???,所剩的都是上樓避雨的低頭族了。他們有人在玩著流行游戲沉醉于虛擬世界的某皮膚“游園驚夢”,有人刷著短視頻聽著動感重金屬音樂……
帶著安慰老專家的心愿又發(fā)自內(nèi)心的:“我挺喜歡昆曲的。聽它起伏跌宕感其情真意切,這是古人與我們的直接對話啊?!?/p>
他一笑,“哈哈!又開始了,再看吧?!辈恢乙环捠欠衲芙o予他慰藉,興許他心中早已失殆盡的自信又重新開始狂熱起來了。
窗外雨停了,觀眾們紛紛下樓,回去了凡塵。精心換了套戲服又款款度來的女子看了觀眾又少了大半,卻無半點慍色,早就習慣了般,只是盡情地唱,仿佛一個人揮霍著對昆曲的愛,又將對昆曲的痛埋在唱詞里,憑著杜麗娘一并揮發(fā)出來。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不過如此。
看著臺上的女子,身段步法很是超群,唱功更是了得,時而圓潤時高昂的昆山腔她也輕松駕馭。如此才藝不甘于世俗沉淪,寧可獨自開放于小園香徑中在等待凋謝,也不愿棄了虔誠棄了對昆曲悠悠的執(zhí)著,寧可受盡萬般冷落,也執(zhí)戀于對每一個音的精進,付出。這樣的將熱愛高于現(xiàn)實,也如將情高于生命的杜麗娘一般吧。再觀她一眼,二者合二為一。
“朝飛暮卷,云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唱詞婉轉(zhuǎn),笛聲悠揚,女子嬌美,戲臺空蕩……曲終人散,我也該退場了。只是拾得昔日牡丹,真真為三生有幸。周莊之美,大抵是在這里吧,只是知道的人呵,太少了。
雨過初晴,游人散了些許,屬于周莊的寧靜這才恢復(fù)了半點。青石板上細細水花踩出了昔日溫度,滴滴答答似在為方才的 《游園》留下余音裊裊。遠望雙橋,牡丹亭的凄美婉轉(zhuǎn)本是很配這周莊的小橋流水的,只是橋上擠滿了人,流水不流徒留死水一潭時,便不像那么回事了。
歷史不只是由烽火狼煙、金戈鐵馬組成;歷史,更是笛聲悠悠,琴聲陣陣營造。周莊,昆曲,皆為我華夏歷史文化,只是它們仿佛走向了兩個極端一般。
當我在路上撞著一陣久違的豬蹄味兒,當我遠望雙橋上絡(luò)繹不絕的游客硬是把這只舊船擠得氣喘吁吁,當我流連于人煙稀少的戲院,看著堅守卻又無能為力的人們,又當老專家感慨于公眾對于昆曲文化的了解少之又少之際,我經(jīng)受到一次次難言的驚悸。誰知明清傳奇指的是古代戲劇統(tǒng)稱,誰知這與唐詩宋詞并稱的傳奇如今已被淡忘在塵埃里,誰知,周莊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面貌……走出鋼筋混凝土澆注成的“周莊”大門,我又回望了一眼,不知看的是人,還是牡丹亭。
當年三毛看到這一切,是哭著離開周莊的。我不哭,我堅信周莊的明天,堅信昆曲的未來――
我一只豬蹄也沒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