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 勝,孫丹丹
(安徽理工大學 人文社會科學學院,安徽 淮南 232001)
中國古代共有三次大規(guī)模的毀佛運動,史稱“三武一宗”滅佛。與另外三次局部地區(qū)毀佛不同,唐武宗會昌毀佛是唯一一次全國范圍內(nèi)展開的大規(guī)模毀佛,因而對佛教打擊最重,在歷史上影響最大,佛教史上稱之為“會昌法難”,俗稱“會昌滅佛”,或“會昌禁佛”,或“會昌毀佛”①。此次毀佛運動雖持續(xù)時間不長,但影響極大,很大程度上改變了佛教在中國的傳播方式。甚至有學者認為,會昌毀佛不僅是中國佛教也是世界佛教由盛到衰的一個轉(zhuǎn)折點[1]。自晚唐至今,不斷有文人學者從不同側(cè)面針對此重大歷史文化事件進行討論,開展研究,取得了豐富的學術(shù)成果?,F(xiàn)將近年來學術(shù)界的研究成果進行梳理,以便于進一步深入研究。
一是圍繞《舊唐書》《新唐書》《資治通鑒》等重要史籍的相關記載進行研究。湯用彤《隋唐佛教史稿》第一章“隋唐佛教勢力之消長”第六節(jié)“會昌法難”,論述了自會昌元年(841)至會昌六年(846)間逐步禁佛的歷史經(jīng)過[2]40-51,勾勒了武宗會昌毀佛的大致過程,為后來者的深入研究、細致考辨奠定了基礎。關于會昌毀佛的歷史在各種佛教史著作中均有論述,如范文瀾《唐代佛教》等,不再一一列舉。傅璇琮《李德裕年譜》雖重點是研究李德裕的生平及著述,但李德裕是會昌時政的重要決策者,而且“全書成為一部比較完整系統(tǒng)的中晚唐政治斗爭大事紀要”[3]3,有著對史料的詳細考辨,會昌毀佛的歷史進程包含其間,明晰可參。孫昌武《中國佛教文化史》等著作中也專門討論了會昌滅佛[4]。對會昌滅佛展開全面研究的是張箭博士論文《“三武一宗”滅佛研究》第三章《唐武宗之禁佛》[1],論文討論了唐代反佛思想的影響、唐武宗禁佛運動的進行情況和會昌禁佛的特點與影響,糾正了史書的失實記載,具有很高的參考價值。此外,美國學者斯坦利·威斯坦因《唐代佛教》[5]、日本學者鐮田茂雄《中國佛教簡史》[6]、法國學者戴密徽《中國歷史上的“會昌滅佛”》[7]66-73等海外學者對會昌毀佛的經(jīng)過和原因等都有著獨到的見解。
二是圍繞日僧圓仁《入唐求法巡禮行記》展開研究。會昌年間,日本僧人圓仁旅居中國,親歷毀佛運動,留有《入唐求法巡禮行記》(以下簡稱《入唐記》)一書。這是以親身參與者身份記述晚唐時期社會、政治、經(jīng)濟、文化等真實狀況的原始文獻,很多人以此入手研究包括會昌毀佛在內(nèi)的晚唐社會方方面面情況?!度胩朴洝吩谌毡局辽儆?種不同版本,在中國也有民國時期的石印本(1936)和一卷殘本(1937),還有英譯本、法譯本、德譯本等多種版本(1)該書版本情況詳參顧承甫、何泉達點?!度胩魄蠓ㄑ捕Y行記》和白化文、李鼎霞、許德楠校注《入唐求法巡禮行記校注》兩部書的《前言》。。20世紀50年代以來,國內(nèi)有不少學者對該書進行了一系列研究,并取得了很多成果。目前常見的《入唐記》整理本有: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顧承甫、何泉達點校本[8],花山文藝出版社出版的白化文、李鼎霞、許德楠校注本[9],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的整理本[10]等,其中白化文等校注本是根據(jù)日本奈良國立博物館小野勝年的日文譯注本翻譯、簡化整理而來,資料最為豐富,但也存在著不少失誤之處,董志翹《<入唐求法巡禮行記>辭匯研究》一書對其頗多糾正。同時,近年來也發(fā)表了不少關于《入唐記》研究的論文,多角度挖掘該書的獨特價值。如梁容若《圓仁與其入唐求法巡禮記》[11]、俞鋼《圓仁聞見的會昌法難》[12]、牛致功《圓仁目睹的唐武宗滅佛》[13]等,就會昌毀佛的經(jīng)過、規(guī)模以及朝野上下對毀佛的態(tài)度諸問題作了探討?!度胩朴洝肪哂泻芨叩氖妨蟽r值,目前對其整理校注等研究工作也取得了一定進展,但除白化文等校注本外還沒有一部高質(zhì)量的校箋注本,對圓仁及其著作的研究還存在著進一步拓展的空間。
學者們從多角度探討了唐武宗為什么會開展毀佛運動,認為主要基于以下幾點原因。
一種觀點認為唐武宗毀佛的重要原因是維護政治統(tǒng)治的需要。武宗認為排佛有利于鞏固君主的地位、維護政權(quán)的穩(wěn)定,如牛致功《試論唐武宗滅佛的原因》[14]、求士、明德《“三武一宗”毀佛的歷史考察》[15]等都闡述了這一觀點;另一種觀點認為武宗毀佛的原因是其與宣宗的皇權(quán)斗爭。于輔仁《唐武宗滅佛原因新探》[16]和《會昌法難及其疑問之破釋》[17]認為武宗毀佛的主要原因,是因為他得到宣宗遁入佛門出家為僧的消息,為了稽查宣宗消除后患而開展大規(guī)模毀佛行動;還有一種觀點,如袁剛《會昌毀佛與李德裕的政治改革》認為當時佛教發(fā)展過于迅速,佛教勢力強大,危及到了唐王朝的統(tǒng)治[18],這個觀點得到了不少學者的贊同。
安史之亂后,藩鎮(zhèn)割據(jù)嚴重,朝廷經(jīng)濟陷入困境,而佛教寺院經(jīng)濟不斷膨脹。一方面佛寺占據(jù)大量田地,另一方面僧尼數(shù)量不斷增加,納稅人口減少;而且大量銅用于建造佛寺、鑄造佛像等。據(jù)記載晚唐時期朝廷曾一度無銅鑄錢。很多學者由此入手分析會昌毀佛的原因。謝和耐《中國五至十世紀的寺院經(jīng)濟》是其中一部重要的著作:“在唐代,隨著從705年,出現(xiàn)的公開和私自出售度牒的現(xiàn)象,那些不太貧窮的農(nóng)民家庭更可以使其成員逃避任何橫征暴斂了。這個時代,我們發(fā)現(xiàn)偽濫僧的數(shù)字得到了異乎尋常的發(fā)展,最后導致了中國佛教史上最為可怕的毀佛?!盵19]57牛致功《試論唐武宗滅佛的原因》、張建華《隋唐時期佛教寺院經(jīng)濟的膨脹與“會昌廢佛”》[20]、齊倩楠《唐武宗“會昌滅佛”的歷史原因》[21]等,均認為佛教與政府之間的經(jīng)濟矛盾成了唐武宗毀佛的根本原因。
唐代儒釋道三教并存,統(tǒng)治者甚至公開下詔為三教排序,佛道之爭的現(xiàn)象時有發(fā)生。鐮田茂雄認為:“廢佛動機起于道教之排斥佛教?!盵6]191求士、明德《“三武一宗”毀佛的歷史考察》、牛致功《試論唐武宗滅佛的原因》、李碩《從“三武一宗”滅佛看當朝統(tǒng)治者的宗教政策及其影響》[22]等也認為佛教思想與儒家思想、佛教思想與道教思想的沖突是“會昌毀佛”的重要原因。還有學者從社會風氣這一角度出發(fā)。如魏曉燕《“達瑪滅佛”與“會昌法難”比較研究》[23]和理凈《“三武一宗”法難引起的反思》[24]指出佛教自身在發(fā)展過程中受到當時社會流俗的影響,對國家和社會造成了嚴重危害。另外,靜賢在《“會昌毀佛”原因與反思》一文中還認為唐末本土文化自信的喪失是武宗毀佛的誘因[25]。
諸多學者都從唐武宗個人宗教信仰出發(fā),提出因武宗崇道而毀佛的觀點。鐮田茂雄認為:“得到皇帝信任的道士趙歸真獻諂篤信道教的武宗,唆使廢佛?!盵6]191何燦浩《會昌朝省官、廢佛與大中朝增官、興佛析論》[26]、李文才《會昌毀佛原因之再認識》[27]、牛致功《試論唐武宗滅佛的原因》、崔北京《武宗滅佛原因新探》[28]、薛生?!稄?大藏經(jīng)>有關史料審視唐武宗的滅佛事件》[29]、楊學明《圓仁親歷的會昌佛難》[30]等均有相關論述??陀^來說,“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統(tǒng)治者的愛尚對于社會風氣的確會起到引導作用,但也不能完全歸咎與此。
總而言之,唐武宗之所以堅決采取毀佛行動,與當時的政治形勢、經(jīng)濟情況、佛教發(fā)展狀況等密不可分,是諸多因素作用的結(jié)果。
有多位學者討論了會昌毀佛的特點,其中張箭《“三武一宗”滅佛研究》一文進行了較為全面地總結(jié),茲錄如下:是禁斷而非滅絕;在禁佛的同時又崇道;比較溫和流血很少;藩鎮(zhèn)割據(jù)地吐蕃侵占地沒禁;殃及三夷教有礙文化交流;打擊佛教最重,歷史影響最大。
至于會昌毀佛造成的影響,研究成果尤為豐碩。從政治影響來說,毀佛改變了唐王朝的宗教政策,對國家治理產(chǎn)生一定的影響。如李碩《從“三武一宗”滅佛看當朝統(tǒng)治者的宗教政策及其影響》、許美惠《論“會昌滅佛”的影響》[31];從經(jīng)濟方面來說,毀佛暫緩了貨幣危機、沉重打擊了寺院經(jīng)濟、穩(wěn)定了國家財政。如張箭《會昌禁佛經(jīng)濟成效研究——籍沒寺田數(shù)、還俗僧尼數(shù)及其領田數(shù)考》、田延柱《李德裕和會昌禁佛》[32];從文化影響來說,毀佛使佛教及三夷教遭受了空前的浩劫,唐代歷史文化財富受到嚴重破壞。毀佛運動對佛教的影響尤為顯著,一方面對佛教傳播和發(fā)展造成了重大破壞。誠如日本學者阿部肇一所論:“很多佛教造像、經(jīng)典書籍、寺院財產(chǎn)等重要文物,都遭到散佚或消滅,從此再想重建教理義學的佛教,恐怕將是難上加難。此外,精神上和肉體上蒙受打擊的僧侶群眾,雖然后來由于宣宗的復佛令下,很多人又再度出家。但經(jīng)常還都余悸猶存地懷著勒令還俗時的不安決心。”[33]142另一方面促進了禪宗的迅速發(fā)展。阿部肇一認為:“南宗禪以不立文字與教外別傳,或強調(diào)以心傳心的重要性,憑師僧的檢驗判斷的思索研究方法,愈益呈現(xiàn)活躍的景象 ?!盵33]143美國學者斯坦利·威斯坦因在《唐代佛教》一書中也持類似的觀點,認為“會昌毀佛”與唐末的戰(zhàn)亂,適合于禪宗的生存[5]162。會昌毀佛后,禪宗一枝獨秀,成為中國佛教的主流,是不爭的事實。
唐代文學與重大歷史和政治事件的關系,如安史之亂、永貞革新、牛李黨爭、甘露之變等,前輩與時賢已經(jīng)作過相當多的探討,也已經(jīng)取得了較為豐碩的研究成果。如胡可先先生的巨著《唐代重大歷史事件與文學研究》論述了自初唐到唐末的多次歷史事件與文學的關系。但會昌毀佛與文學互動的研究很少有人涉及。郭紹林《唐代士大夫與佛教》(增補本)討論了士大夫與佛教的關系、相互影響等,涉及到會昌時期部分崇佛與反佛的文人及其作品[34]。會昌毀佛對文學的影響,曹勝高《會昌前后僧俗關系的變化與文學之“轉(zhuǎn)變”》進行了討論[35];文學創(chuàng)作對毀佛事件的反映,尚未見到專門的論文。陳引馳《中國文學與佛教》中提及李商隱對會昌毀佛“完全看不到他的反應,這一事件于義山似乎了無影響”[36]129。
很多著名文人都親身經(jīng)歷了會昌毀佛事件,但目前對此研究尚不充分。僅針對李德裕有相對充分的研究,但研究的焦點主要集中在他在會昌毀佛中所起的作用上。有人認為他“起了決定作用”,他是執(zhí)政者,他的決策就是政令[37];有人認為他是無關緊要的角色沒起多大作用[38];還有人認為他并非一貫反佛,他在會昌毀佛中的作用也非常有限,不能任意夸大他在會昌毀佛中的作用[39]。這主要是歷史問題,與文學關聯(lián)不大,但李德裕留下了一些政令性的文書,是了解會昌毀佛事件的重要文獻,頗值得深入研究。時任黃州、池州刺史的杜牧對毀佛事件頗為關心,他有多篇詩文與之相關,但目前這方面的研究還沒有取得進展。針對其他著名文人(如白居易、李商隱、賈島、姚合等)與會昌毀佛的研究成果就更難得一見了。
綜上所述,學術(shù)界對“會昌毀佛”的歷史進程、武宗毀佛的原因以及毀佛運動取得的成果和產(chǎn)生的影響進行了較為深入的研究,并取得了一定的成果。通過梳理可以發(fā)現(xiàn),圍繞毀佛事件本身的史學研究較為充分,而關于其與晚唐文學發(fā)展相關聯(lián)的研究相對欠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