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訪貧困戶記

西界

一

她家是建檔立卡貧困戶

喜歡面對陽光訴苦

女兒多年不在人間盡孝

遠走天堂就業(yè)

靠擦星星的窗戶為生

女婿跟山上的杜鵑花走了

留個念想延續(xù)香火

男人抱著一塊磚頭

在黑夜里奔跑

想趕在寒風到達之前

堵住生活的缺口

自從心血兌換成貨款

就開始替兩層磚房還債

她甩掉低保戶后

仍然有芭茅把她劃出血口

她坐在我斜對面

如剛浮出水面的落水雞

毛濕透，兩眼緊抓我的目光

拼命泅渡

二

由云朵押解

拖著路的鐵鏈

我走上貧困戶的祭臺

屋檐下有搖擺的鴨

擺尾的狗

主人內心的清泉，清澈見底

可看清來龍去脈的走向

老虎躲在女主人的癲癇里不出來

不肯放棄啃食薄薄的家底

我坐在亂石堆里

傾聽碎銀般的水聲

說什么也要把自己

塑成一尊菩薩

先塑一張慈善的臉

再塑一副柔軟心腸

放在神龕上，不要貢果

只要主人每天貢奉陽光

咱們說好了，異地搬遷空出來的地

讓給菩薩

三

我們面對面隔河聊天

聊到玉米，頭頂閃著黑光

聊到土豆，便知哪層土壤更黑暗

聊到吃草的豬，吃相狼狽

聊到割了子宮的麻雀

調整了鳴叫的方位

聊到兩個背書包的吸血蟲

啃出一道血痕

聊到打工歲月，塵埃落滿頭盔

無法兌換合腳的晨光

當我們靠著一棵黃柏樹苗

到達彼此的彼岸時

剛好聊到生活的本質

總是不按章法出牌

一手好牌措手不及

大王還在手里

四

屋前沒有狗叫

屋后沒有雞鳴

空曠，死一般寧靜

我推開柵欄，碰響木門的吱呀

老人半躺在木椅上

側耳傾聽遠處能傳來一聲鳥叫

老人說，兒子帶著全家去了遠方

兒媳的乳腺癌領著整個家

走進荊棘，身前還橫著一條河流

再也找不到來時的路

幸好，去年添了一個孫子

是兒媳向命運索取的一小段陽光

是上帝恩惠給他家的星空

我的到來，似乎能打開黑夜里的光明

老人撐著欄桿，內心暗藏的慈祥

走出叢林，裸露在陽光下

我走出柵欄，長長的身影

像老人的依依不舍

沉重地拖在我身后

五

這一年，他搗出心來與命運決斗

把困苦放在黑夜里

和著汗水攪拌

反復擦患有胰腺炎的金銀花

他領著我，看豬欄、雞舍、一畝三分地

一只鷹在他內心里嚎叫

豬是黑豬，宛如黑色火焰

點燃他的笑容

雞是黑雞，二話不說

吃掉土壤里的蟲子

屋前的油菜莢，飽滿如乳房

翹首祈盼收割的人兒

他指著門前的油菜田，說

“你看！我把油菜種成了翡翠！”

他點燃一支煙

吧嗒，吧嗒

煙火越抽越紅

責任編輯 安殿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