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怎么說,我想,我與劉淑愈這個人還是有緣的。昨天,當我翻閱李懷國主編的《臨沂歷史書院》一書時,書中介紹的臨沂地區(qū)明清建立的28個書院中,最先引起我注意的,就是那個從波翻浪涌的漩渦中走來的劉淑愈。所以今天一早,我就約嘉鴻兄一起,駕車去費縣的探沂鎮(zhèn)尋訪劉淑愈了。
從沂南駕車到劉淑愈的“岐山書院”,有一個多小時的路程,且路況一般,多虧有GPS導航,路上拐了許多彎,直至跨過祊河,又行走了一段路程,拐出一個村莊后,才望見岐山。岐山,從遠處看去并不算高,它沒有我想象中的那種雄奇險幽。遠觀岐山,那一道綿延起伏的黛綠色的山脊,反倒透著一種溫柔和秀氣。
順著山道,很快來到岐山跟前,我把車子開到岐山寺前的一片空地上。岐山寺處在一個類似“座椅”或“簸箕”狀的山峪中,所以當?shù)厝税堰@座山稱作“萁山”。而“岐山”這個稱呼,大概是那幫讀書人叫起來的,“岐山”本在陜西,原稱“鳳凰山”,取周文王“鳳鳴岐山”之意。
其實這座山的名字叫法很多,在清時曾被稱作“旗山”,而現(xiàn)在的岐山寺,在大門的匾額上干脆題作“其山”了。
岐山之所以吸引我,不僅在于劉淑愈創(chuàng)辦的書院,還有他清末揭竿而起之后據(jù)守過的這座山,以及他在這里留下的文字。
劉淑愈不僅是清道光年間的進士和“岐山書院”的創(chuàng)辦人,而且后來還豎起了反清大旗,率眾起義,后來成為“岐山幅軍”寨主孫化祥的總軍師。在中國歷史上,像他這種“進士造反”的人是極其罕見的。
劉淑愈教授生徒的“岐山書院”,就在現(xiàn)在的“其山寺”這個位置。“書院”雖然在戰(zhàn)火中損毀,但那三棵一雄、雙雌的千年銀杏樹仍在。如今,這三棵歷經(jīng)火燒雷擊,傷痕累累的大樹,就像一個個飽經(jīng)滄桑的文化造型,堅挺地站立在那里。它們粗壯發(fā)達的根系,抓住石頭,深入石縫,整個地與這座山融為一體了。
近年重新修建的寺院,稍顯單薄。進入寺院后,許嘉鴻兄與寺院住持進行交談,我沿著寺院西面的山坡,向山頂爬去。我想以這種方式,從這些堅硬的石頭和草木中,去尋找隱秘在層層文物史料下的有機生命。
真想不到,這看似不高的山,竟然很高,整個登山的過程,讓我氣喘吁吁,中間歇息了數(shù)次,才接近當年“岐山幅軍”遺留下的已經(jīng)坍塌的寨墻墻基。后來我查了一下資料,岐山海拔高度有四百多米。
岐山的山頂,樹木稀疏,荒草萋萋,四周全是殘垣斷壁。我穿過荊棘的縫隙,登上山頂北側斷崖上的一塊巨石,站在巨石向北瞭望,遠處,層巒疊嶂,綿延不斷的莽莽群山盡收眼底。突然,一股強勁的寒風迎面襲來,吹了我一個趔趄。這風好像是有意的,它像一位多年不見的老朋友,見面后猛然向我肩頭來了一拳,恍然中,卻開啟了我的思緒。
我開始在大腦中搜索著劉淑愈,搜索著劉淑愈為岐山寺大殿重修時所做的那個《碑序》:
余嘗偕二三賢士大夫,登旗山之山巔,慨然而動遐思:東望艾山,則柳毅神君傳書處,又其東,抵瑯琊,為漢武鄉(xiāng)侯、晉王右軍故里;轉而北望,蒙山在焉,山之下郁郁乎、蒼蒼乎,是唐顏常山、顏魯公三昆仲墳墓。蒼松古柏,歷歷可數(shù),非惟人杰,山亦有靈,假使諸先政而在,雖為之執(zhí)鞭所欣慕焉。
這個《碑序》應該是劉淑愈在岐山創(chuàng)辦書院那段時間寫下的,從文中完全可以看出,沂蒙大地的山水人文,成為劉淑愈內心的獨白,他讓世人看到了沂蒙歷史文化的厚重,和現(xiàn)存體制下的荒苦、寂寞的無情延續(xù)。
風突然停了下來,山野一片寂靜,恍如夢境?;秀敝?,一個從歷史中走來的劉淑愈站在了我的面前……大山之上,在這個冬日的暖陽下,我慶幸有機會與他完成了一次跨越百年的對視,并有機會仔細打量他,從而獲得一種氣勢磅礴又不乏細膩、清新的感受。
顯然,站在這里的劉淑愈,對腐敗的清王朝徹底失望了。于他而言,大山之上的凝思,意味著一場神圣的洗禮,它賦予了他的生命以新的索引。因而也就有了后來他在岐山幅軍議事堂所作的兩副楹聯(lián):
一
南朱雀,北玄武,左青龍,右白虎,恰成旗山陣勢;周姜尚,漢諸葛,唐李靖,宋武穆,居然名士風流。
二
東狩獲麟,食其肉寢其皮;中原逐鹿,大者王小者霸。
劉淑愈,祖籍今蘭陵縣橫山鄉(xiāng)沈坊前村,明末,先祖遷至費縣毛家河村。劉淑愈生于清仁宗嘉慶元年(1796),他“自幼聰慧,記憶力超強”,嘉慶二十五年(1820)中舉人。道光六年(1826)中進士。他由于“不會投機鉆營,仕途蹭蹬”,直至道光十九年(1839),才被授予順天府房山縣知縣。且任職僅百日,即因“不諳政體,難膺民社”而革職。后朝廷以“該員文理尚優(yōu),可任教職”,降為泰安縣教諭。任職不到半年,又因“觸怒權貴”遭彈劾,劉淑愈憤而辭職回鄉(xiāng)。
辭職回鄉(xiāng)的劉淑愈,反而輕松了許多。但人是需要有一個遠大的目標的,而他心中的目標就是“文化”。“文化”這兩個字在他的心目中,概括了一個民族文化的傳承和堅守。很快,劉淑愈來到了香火旺盛的岐山寺,他與住持僧空仙結為好友,在岐山寺正殿開辦書院。幾年下來,他的學生有四位先后考中進士,另有進學、中舉的學子“難以計數(shù)”。
太平天國起義后,天下大亂,劉淑愈解散書院,居于家中。咸豐十一年(1861),劉淑愈豎起反清大旗,率眾與岐山幅軍會合,被幅軍首領孫化祥委任為總軍師,他親自手書討清榜文,“傳示蒙山之陽抱犢之陰,有眾數(shù)十萬?!贬椒姷钠鹆x嚴重動搖了清王朝的統(tǒng)治根基。同治二年(1863),清廷調集山東兵力進行圍剿,起義軍受到重創(chuàng)后,劉淑愈率領留守人員在岐山固守,不幸被俘,后在獄中被害。
又一陣山風襲來,天慢慢地變得暗了起來,我踏著一塊塊坍塌的亂石,沿著山脊由西向東,感受著一個人曾經(jīng)走過的路……
太陽將要落山了,橘紅色的太陽大且圓。此刻,我的周圍——那個柔潤淡然的空間中,那太陽,那山脊,那若隱若現(xiàn)的身影,于我的心中慢慢地生成了一首歌:日落日出都是一個樣子,那是因為太陽始終站在那里;睡著和醒著都是一個樣子,那是因為睡著醒著都在夢里;死亡和出生都是一個樣子,那是因為生前死后的你都在那里……
太陽開始輕輕地碰觸山頂,天地間忽明忽暗的光照恍如夢境。此刻,岐山之中,我被一種傳奇而恒久的氣息,被一種自由、悲壯、獨立和完整的個性所感染,我因而清晰地看到了山寨和書院交相輝映的影子,聽到了來自兩個不同方向的但卻發(fā)于同一個源頭的聲音。
責任編輯|李 瑾
馮春明,山東沂南人。山東省作協(xié)會員,現(xiàn)任職于沂南縣人民檢察院。作品散見《詩刊》《星星》《山東文學》《前衛(wèi)文學》等,著有詩文集三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