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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鐵軍:踏遍鄉(xiāng)村心未老

      2019-06-24 02:52鄭心儀
      東西南北 2019年10期
      關鍵詞:學院農民

      鄭心儀

      杜潤生讓他動員青年學生下鄉(xiāng),如今他的學生將鄉(xiāng)村建設的攤子越鋪越大。

      冷眼熱腸,這是余英時評價錢鐘書的詞。如果把這個詞送給溫鐵軍,他多半會收下“冷眼”,還回“熱腸”?!白鳛橐幻芯空撸冶仨毧陀^,不能強調感情因素,否則我的研究就不是理論,而是文學。”面對記者,溫鐵軍答得肯定,他用“冷眼”觀察中國農村70年發(fā)展及其制約因素,用數字、論據來檢驗理論,把“三農”問題的內在邏輯條分縷析。

      有一個細節(jié)流傳得很廣。2003年,在 “CCTV中國經濟年度人物”頒獎典禮上,頒獎嘉賓吳敬璉說:“中國的農民很不容易。我常常覺得,9億農民就像希臘神廟里的柱子,他們托起了大廈。農民很多,但是真正關注農民的人不是很多,替農民說話的人也不是很多。而溫鐵軍就是農民的代言人?!闭驹谝慌缘墨@獎者溫鐵軍顯得有些靦腆:“我只不過是做了一點調查研究而已?!?p>

      溫鐵軍的這“一點調查”,從上世紀80年代做到了當下,先后調研了40多個國家的鄉(xiāng)土社會。他說,“認認真真地用自己的腳走了一趟,用自己的嘴去問了一趟,用自己的腦子去想了一趟”,是自在之人“走向自由王國”而為自覺人的必由之路。

      “最野”的兩次出游

      溫鐵軍左右兩個膝蓋上都有勞損,走路超過半個小時就走不動了。好在他年輕時“腳比較野”,走過很多人一輩子都走不完的路,如今回首往事,最難忘的還是走得“最野”的兩次。

      第一次是1985年,溫鐵軍34歲,從青藏高原出發(fā),沿著黃河,由黃土高原下到華北大平原,再到山東入??冢?個月跑了8個省?!爱斎徊皇怯媚_跑,而是騎著摩托車跑。我把能住的地方都住過了,老農家、廢窯洞,在空教室里拼桌子就算是好條件。我永遠記得那天高云淡,也永遠記得那一片蠻荒?!蹦且惶?,溫鐵軍體味了“人被大自然壓抑得仿佛只剩下一顆渺小沙粒的感覺”,也讓他“對農村的復雜性有所認知”。

      第二次是1991年,蘇聯(lián)解體,正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進修的溫鐵軍不相信美國人“Next must be China(下一個是中國)”的論斷,自費前去摸索蘇東解體的教訓。他去了東德、克羅地亞等7個東歐國家,歷時40天,花了不到2000美元?!澳抢镏袊撕苌?。我就找了個當地的小咖啡館,買一杯咖啡,然后轉身對盯著我看的人群問:‘誰懂英文,我跟你們聊聊?肯定就會有人搭話。我與戰(zhàn)爭難民同居過一室,也穿行過全是沙袋、軍人的街道,親眼看到了激進變革給老百姓帶來的影響。這讓我知道什么是社會成本、轉型代價,那是老百姓的苦難?!被貒?,溫鐵軍寫了一份調查報告,記錄了他的觀察與思考,題目叫《蘇東七國私有化經驗教訓的分析》。

      兩次經歷之間,相隔的不只是6年,還有從實踐認知到理論思考的跨越。而跨越的關鍵點,是溫鐵軍邁進了一道門——從黃河邊“野”回來不久,他被分配到中央農村政策研究室,研究室主任就是杜潤生。這個后來以“九號院”之名而名垂改革史的部門,從1982年到1986年,連續(xù)5年醞釀形成了以農業(yè)、農村和農民為主題的中央一號文件,建立了農村基本經濟制度。

      溫鐵軍被安排到了聯(lián)絡室,負責聯(lián)絡各個高校和科研機構的知識分子、青年學生,動員他們下鄉(xiāng)調研。除此以外,他開始學習農村知識?!拔耶敃r其實都不懂,就請理論比較好的人給我列書單,然后沒日沒夜地看,餓了就上街吃碗面條,晚上就睡在辦公室里。還有就是跟老同志出去做調查,聽他們講自己的經歷和見解?!?/p>

      “用腳做學問”的基礎就是在這時打下的?!拔覀冑I張車票就出發(fā),到了鄉(xiāng)里借輛自行車蹬著就上村里了,蹲點的時候一住十幾天。我們回來報告時,杜老先問我們入了幾個村、住了幾個戶,達到要求了,再往下聽?!?/p>

      在中央一號文件停發(fā)的1987年,溫鐵軍被派往美國學習研究方法,回國之后調入全國農村改革試驗區(qū)辦公室,更是將實地觀察、試驗研究當成了習慣。1988年,他發(fā)表了《危機論》《民間資本的原始積累與地方政府行為》等接地氣的學術文章。

      “經過十幾年本土試驗區(qū)的實證和國際比較研究后,我發(fā)現書本解決不了發(fā)展中國家的問題。改用辛棄疾的一句詞來說明:‘近來始覺洋人書,信著更無是處。”

      1998年,溫鐵軍離開了全國農村改革試驗區(qū)辦公室。1999年,他發(fā)表了《百年中國一波四折》和《“三農問題”:世紀末的反思》。盡管他說自己只是個“農村試驗員”,但學者溫鐵軍逐漸被大眾熟知。

      ?“基層的生活教育讓我懂得了農民”

      2013年,溫鐵軍出版了著作《八次危機》,一年之內加印了6次。這本書是他的“三十年磨一劍”,他說:“從1979年捧讀‘社會主義結構性危機(手抄本)、1988年發(fā)表《危機論》開始,我就是在為這本書做準備?!倍雌饎t是1998年有人請“閑下來”的溫鐵軍牽頭做20世紀中國史經濟卷的研究與寫作。

      《八次危機》描述了1949年至2009年中國發(fā)生過的8次周期性經濟危機?!爸赋鲋袊洕飞现芷谛越洕C并不是我的創(chuàng)新,因為馬克思早就說過了。我的理論創(chuàng)新是指出,危機能不能‘軟著陸取決于危機的代價能不能從城市產業(yè)資本向‘三農轉嫁。成功地把危機代價轉嫁到‘三農的,就是‘軟著陸;不能轉嫁,砸在城里的,就叫‘硬著陸。而‘硬著陸導致的結果,要么叫調整,要么叫改革?!痹谶@本書中,對應的例子既有上世紀60-70年代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運動”,也有自1979年開啟的大規(guī)模經濟改革。

      有人說他的理論是顛覆性的,但在溫鐵軍心里,書中的每一個字句都植根于他所親歷或見證過的現實。

      溫鐵軍是“非典型”的大院子弟。他從小生活的大院,不是軍隊或者機關大院,而是學校大院——他的父母是中國人民大學1950年建校時的第一批教授?!拔倚r候完全不了解社情民情,別說農村了,連北京老百姓怎么過日子都不知道?!钡人狭顺踔校蓪W校組織去京郊勞動,幫農民拔麥子,才算第一次“腳踏實地”。

      他真正深入農村是在“文革”開始后,國家號召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15歲的溫鐵軍背著背包去“長征”,先是跑到了河北遵化縣大老峪幫農民挑水抗旱,接著被安排去了山西汾陽插隊,從此在工農兵的基層崗位上工作了11年,一直到了1978年才以工人身份“對調”回京。次年,他考上了中國人民大學新聞系。

      知識分子家庭出身的溫鐵軍,實踐了毛澤東說的“滾出了一身泥巴”。他壓根兒沒用“傷痛”“耽誤”這樣的詞來評價知青歲月,而是感慨“基層的生活教育讓我懂得了農民”。

      “剛開始進入他們的環(huán)境,我沒有太明顯的感覺,只是疑惑農民怎么一天到晚都罵罵咧咧?后來我跟著大隊干部趕著大車往公社送糧,聽他們聊,才理解了情緒何在。那時候農民往城里送的都是好糧食,那些癟的壞的,就自己留著吃。如果遇到年成好,小麥豐收了,農民多分兩斤麥子也不行,超收的部分得交給國家。他們付出那么多,得到的卻那么少,所以才有怨氣?!?/p>

      很多年后,溫鐵軍在自己的研究中,補上了這段歲月的歷史底色:“《若干重大決策與事件的回顧》里寫道,國家要搞工業(yè)化,就得積累資本,這就得讓一部分人作出犧牲,中央反復討論,只好讓農民作貢獻。至于集體化向國家工業(yè)化貢獻了多少,一直以來都有研究。20世紀80年代中國人民大學農經系的閆瑞珍教授研究認為,城市產業(yè)通過剪刀差提取的‘三農剩余大約是8000億元人民幣。那時全部工業(yè)固定資產還不足1萬億元。”

      溫鐵軍的視野還看向了國外。他跑了40多個國家,到處去做農村地區(qū)的調查研究,看過印度的游擊區(qū)、巴西的貧民窟,深入過墨西哥的“蒙面軍”,發(fā)現世界上大多數發(fā)展中國家都有“三農”問題,而“中國村社制度下農民承受勞動力轉移風險的能力大大高于其他發(fā)展中國家,這才是中國高增長真正的比較優(yōu)勢”。

      “從1999年中國主要決策者提出以人為本,到2007年提出生態(tài)文明,再到今天強調鄉(xiāng)村振興,都是中華民族與時俱進傳承復興的整體努力,《八次危機》是我們團隊順應這個變化過程所形成的研究與思考?!睆团d生態(tài)文明,維持鄉(xiāng)土社會內部化來應對外部性風險的綜合性合作與自治,是溫鐵軍在書中給出的中國免于周期性危機的求解方式。學術化的表述讓答案顯得冷硬而晦澀,但折射到行動上,卻有溫度得多,也早得多。

      翟城村的“諾亞方舟”

      有3年10個月的時間,溫鐵軍幾乎活在媒體的聚光燈下。那是從2003年開始的,他的團隊有幾個年輕人跑到河北省定州市翟城村,辦了新世紀第一所免費培訓農民的學校,名字叫晏陽初鄉(xiāng)村建設學院——1926年,平民教育家晏陽初就是在這里推廣平民教育運動的。

      無論是“勞動者免費就學”的口號,還是溫鐵軍的名人效應,都讓學院備受媒體關注。溫鐵軍幾乎在田間地頭的每個角落都接受過采訪。他的名字與晏陽初鄉(xiāng)村建設學院綁定起來,有媒體稱:“晏陽初歸來!”但最開始,溫鐵軍并沒有這么情愿:“我其實是被年輕人拖下水的?!睂W院工作人員潘家恩聞言大笑:“確實如此。”

      2003年春節(jié),溫鐵軍任社長的《中國改革》雜志的編輯邱建生帶著一群下鄉(xiāng)支農調研的大學生來到翟城村過年。時任翟城村黨支部書記米金水,一直希望能利用晏陽初這一歷史淵源,重振村莊聲名。米金水去見了邱建生。不到半年,學院成立,溫鐵軍被大家推舉為學院的第一任理事長和院長。邱建生跑去找了溫鐵軍3次,溫鐵軍才有條件地同意了。

      “我是覺得年輕人浮躁,以為想干事就一定能成。就算是當年的陽初先生,在這里干成事了嗎?所以得給他們潑潑冷水。如果真干了,我可以掛個名盡量爭取到公共資源,但事情得由他們自己來做。他們該怎么受挫折就怎么受挫折,該怎么難過就怎么難過,我不管?!睖罔F軍說得不留情面,最后還是忍不住補充道,“不過關鍵時刻的臨門一腳,我是得踢的。”

      2004年4月,在翟城村駐村的邱建生、袁小仙、潘家恩收到了一封題為“ORDER(命令)”的郵件,要求他們立即開課。郵件來自溫鐵軍,他來踢這臨門一腳了。

      “我們的院址是村子里一座廢棄的學校,由村委會花39萬元買下的。溫老師自掏腰包捐了6萬元,還到美國演講籌了5000美元。但辦學條件還是艱苦,沒有暖氣,窗戶連玻璃都沒有。整個學校的常駐人員就我們幾個,也一直沒開課。溫老師讓我們開課,我們就說沒有教材、沒有講師,總之是條件不成熟。結果他發(fā)來郵件,意思是一定要辦。我們當時都不理解,后來才知道,因為時隔18年,中央又發(fā)布了以‘三農為主題的一號文件。某種意義上講,我們在緊扣中央政策。溫老師的政策敏銳性非常強?!迸思叶鞲嬖V記者,晏陽初鄉(xiāng)村建設學院的第一課,就是溫鐵軍向農民解讀中央一號文件。

      此后3年,溫鐵軍頻繁前往學院,實驗循環(huán)經濟和生態(tài)建筑,組織農民成立合作社。但媒體的高關注度也讓學院的每一步都引來議論:帶農民做早操、學唱歌、玩游戲,教學方式匪夷所思;用辣椒大蒜浸汁等“土辦法”殺蟲、建造“地球一號”生態(tài)建筑、請臺灣建筑師教農民使用糞尿分離的生態(tài)廁所,教學內容備受爭議。

      “課程的安排絕大部分跟生產沒有什么太大關系?!薄斑@個學校的未來你樂觀嗎?”“即便你這個試驗成功了,不還是空中樓閣嗎?”……

      面對質疑溫鐵軍并不生氣。“我沒樂觀過。從一開始我就認為困難重重,到現在為止它的情況也不算好。盡管已經培訓了很多批農民了,各地農民也確實接受了一些東西,開始有了一些小小的改變,但我想改良是一個長期的漸進的過程。”他有一種清醒的鎮(zhèn)定。

      2007年4月,晏陽初鄉(xiāng)村建設學院被停辦。學院工作團隊選擇了離開。“我們是2007年5月15日到的北京,溫老師的生日剛好是5月16日,于是就去給他過生日。我們或多或少有些茫然和沮喪,溫老師卻笑瞇瞇地說:‘其實最重要的是人,只要你們在,哪里都可以做鄉(xiāng)村建設。這次挫折也是對我們的考驗。任何事業(yè)都會有波折,無數次終止,無數次重啟,遇到困難反而可以考驗我們能不能繼續(xù)堅持。”潘家恩回憶道。

      ?“種子撒下去了”

      “游方僧”是溫鐵軍的微信名,意思是“云游四方的僧人”。其實按照他原來的想法,60不做、70不述、80不說——“60歲體力差了,事情交給年輕人做;70歲調查研究能力差了,就不寫東西了;80歲思想更新能力不行了,就不要瞎說些老話干擾別人了”。但如今68歲了,他仍在路上。

      有時是去福建。溫鐵軍2013年在福建農林大學創(chuàng)辦了“海峽鄉(xiāng)村建設學院”;2017年兼任了“新農村發(fā)展研究院”的執(zhí)行院長。去年北京大學成立“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研究院”,溫鐵軍又被聘為鄉(xiāng)村振興中心主任。

      邱建生也在福建,這里是他的老家。他先是在福建福前鎮(zhèn)辦起了農村文化中心,不久又在培田村創(chuàng)辦了福建省第一家“社區(qū)大學”,近年來還創(chuàng)辦了“永春縣生態(tài)文明研究院”“永泰縣鄉(xiāng)村振興研究院”。他在網上以“鄉(xiāng)村之光”為名,希望能讓更多的人發(fā)現鄉(xiāng)村,保護鄉(xiāng)土文明。

      有時是去重慶。2012年,溫鐵軍以執(zhí)行院長的身份在西南大學恢復了晏陽初1940年成立的“中國鄉(xiāng)村建設學院”。他還把西南大學發(fā)的全部工資捐給了學院。

      從翟城村回北京后不久,潘家恩去了香港讀博士,開始研究中國鄉(xiāng)村建設百年歷史。2011年底,他帶著在鄉(xiāng)建中相戀的妻子杜潔來到了重慶北碚。他們被當地厚重的鄉(xiāng)建歷史所震撼,于是潘家恩留在了重慶大學做老師,杜潔放棄了香港的在讀博士成為中國鄉(xiāng)村建設學院的第一名員工。這些年,潘家恩以高校為新的鄉(xiāng)建空間,和中國鄉(xiāng)村建設學院的同仁們一道,讓“鄉(xiāng)建學術化、學術鄉(xiāng)建化”,把鄉(xiāng)村建設變成可以讓更多人討論和思考的經驗。2018年11月,溫鐵軍受邀出席了潘家恩在重慶組織的“鄉(xiāng)村振興的歷史先聲——中國鄉(xiāng)村建設百年探索展”。

      有時是回北京。溫鐵軍在這里指導研究生,推進多個與鄉(xiāng)村建設相關的單位,同時還兼任著幾個大型涉農企業(yè)的獨董。

      這里有他的博士生石嫣、程存旺。2008年, “進城”后的晏陽初鄉(xiāng)村建設學院工作團隊,和他們一起,建立了中國大陸第一個社區(qū)支持農業(yè)(CSA)農場“小毛驢市民農園”。從那時起,石嫣已經當了近10年的農民。2011年,她與程存旺在農場舉行了婚禮。如今,全國CSA農場超過了500家,石嫣又開始了最新的項目“屋頂菜園”。2016年,石嫣被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選為“世界青年領袖”,2018年又當選了世界CSA聯(lián)盟主席。

      “我們常說,對溫老師要‘保護性開發(fā)、學習性繼承。因為現在鄉(xiāng)建的攤子鋪得太大了,每個地方都需要他。很多時候我們于心不忍,他都是快70歲的人了。所以大家就約定,以后除非是非他不可的情況,盡量不要打擾他,以便他能有更多時間寫他一直想寫的書。但事實上做不到,他依舊是我們的思想發(fā)動機?!迸思叶鞲锌?,曾經以為是天女散花,其實已遍地結果。

      上世紀80年代中期,杜潤生曾對溫鐵軍說:你們這個農村改革試驗區(qū)辦公室要是能夠動員成千上萬的知識分子和青年學生志愿者下鄉(xiāng),我們的事業(yè)就成了。在采訪的最后,溫鐵軍想了想說:“早幾年種子撒下去了,或許還會有些放不下,現在投身鄉(xiāng)建事業(yè)者何止成千上萬,我可以死而無憾了?!?/p>

      (杜宇薦自《環(huán)球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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