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測海
一顆李子的僵尸,粘接在活著的樹枝上。李子花盛開,那僵硬的枯果被白色花朵掩埋。它潛藏在一樹繁花之中。
它在枝頭上掛了幾個春冬。一直沒有掉落,像一件懸案,誰殺死了一顆李子?它等待破案,查找真兇。
果子在成長中,遇一只蜂叮了,它會死。怪鳥的聲音攻擊它,也會死。有一只手摸過它,或者只是指它一下,它也會死。
它究竟遭受誰的攻擊?真兇是誰?
一顆李子的命運,一般不會讓人大驚小怪。不是所有的枝頭都會開花、不是每一朵花都會結(jié)果。不是每一顆李子都會成活。
那棵李子樹正好長在天坑邊上。五月,李子和麥子成熟的季節(jié)。果香和麥香。六哥爬到李子樹上采摘李子。他踩斷枝椏,從李子樹上跌下來。人沒摔傷,腰上的彎刀掉到天坑里去了。
那天坑是個禁忌。有蟒蛇,有蜈蚣精,有瘴氣。從沒人敢下去。那瘴氣是白色的,不是白天的白,也不是雪的白,更不是白菜的白。見了瘴氣的白,會生出寒冷,讓人失去知覺。人入瘴氣,渾身現(xiàn)出白瘢,成為頑疾。
六哥舍不得他的彎刀。那是好鋼好鐵匠打的,刀上有好鐵匠陳燕山的火印。六哥像猿猴一樣下了天坑,要取回他的刀。
半個時辰,六哥爬上天坑,取回了他的刀。他一臉驚恐,他沒遇上蟒蛇和蜈蚣精。他發(fā)現(xiàn)天坑里有人尸。多是白骨。有一具女尸,藍花衣,紅繡鞋。長發(fā),大眼睛。見六哥,那女尸就站起來。女尸的胸口上插有一把刀。
村里人把女尸取上來,一致認為,她就是失蹤多年的九妹。
九妹在集市上擺過場子,跳過脫衣舞,肚臍上掛個金臍環(huán)。為了見那臍環(huán),脫光。金臍環(huán)在。那身子柔軟,像是睡著的樣子,完全不像死去很久的尸體。不像掛在樹上李子的僵尸。脫光的時候,不見插在九妹胸口的那把刀。
是誰偷走了兇器?
九妹失蹤以前,也很少在村子里露臉。村子里好像從來沒有這個人。九妹一共回來三次。一次是黃頭發(fā),她說是南方海灘太陽曬的。一次是綠頭發(fā),她說是南方海風吹的。一次白頭發(fā)回來,她娘說,營養(yǎng)出了問題。到鄉(xiāng)場上跳脫衣舞的時候,她是黑頭發(fā)。
九妹的遺體不能進屋。這是村里的習俗。兇死暴亡者不能進屋,招兇。遺體放在村外的草屋,用一張竹涼席卷起。到半夜,九妹一只手從席子里伸出來,好像不習慣卷在席子里。這好像并不是個死人。臉還像她以前那樣好看。身子還散發(fā)活的香氣。
猜想,天坑里有石乳香。人在天坑里沒死,不死的人是要饑餓的。天坑里沒別的吃,就吃石乳香。人吃了石乳香,死了不會壞身子。
村里人沒人見過九妹跳脫衣舞。她在集市上跳脫衣舞,也是在極隱秘的地方。能去那地方看脫衣舞的人,也很有路數(shù)。他們從隱秘的門進去,又從隱秘的門出來。他們進出也蒙著臉,只留兩只眼睛在外邊。像搶銀行的劫匪一樣,他們搶錢搶珠寶,絕不讓當事人看見。九妹也從不關(guān)心看客是什么人,他們是些賊。手面大的,看一場會丟下幾百塊錢。
她幫家里蓋了一棟屋,很體面。
就是新屋落成的時候,九妹和娘吵了一架,然后失蹤了。
她在新屋里住了幾天,沒出門。某一晚,那屋里的娘喊,挨千刀的,我要殺了你。第二天,九妹的娘挨家挨戶問,看見九妹沒有?都說沒看見。然后,村里人再沒見到九妹。許多日子過去,九妹她娘問趕集市的人,見到九妹嗎?
村里人已經(jīng)忘了九妹,直到六哥在天坑里發(fā)現(xiàn)她的遺體。
插在九妹胸口上的那把刀不見了。她不見傷口。人們以為先前看錯了。村長問六哥,你最先看見尸體,胸口上確實插了一把刀?
六哥肯定地說,是有一把刀。大家不是也看見了?
你確實看見了把刀?有?
村長又問六哥。
六哥經(jīng)不起問。當時心慌,可能沒有一把刀。
要不,再去看看,確定是不是有一把刀,有不有傷口。
村長拉六哥到村外草屋,九妹的遺體不見了。
九妹多次失蹤,再失蹤一次不奇怪。村里有事,多不必報警。一個好鄉(xiāng)村,是一個完備的調(diào)查系統(tǒng),兼有完備的處理機制。一只貓走失了,會在鄰村出現(xiàn),遲早會有人送回來,或者自己跑回來。有盜牛賊偷牛到貴州,一個多月,丟失的牛自己跑回來了。以前,有土匪來搶牛,它們會自己躲進山林。牛會認賊和匪盜,會聞賊子氣味,賊人近它,它會發(fā)狠發(fā)怒。也有在集市上賣掉的豬自己跑回村子。村子里的豬氣色好,就是很難賣掉。
九妹出走,總是沒有征兆。她扯豬草,一背簍豬草放在路邊,人不見了。有時候,在河邊洗衣服,丟了衣服,人不見了。她總是突然消失。一去許多日子。這突然的消失,會讓人有許多猜測。后來,人們就習慣了。她就是這樣,想走就走了。出走,總要有個理由。負氣出走,或者被誘拐。九妹不負氣。她愛唱愛笑。見公雞踩母雞,她會打哈哈。她唱歌很響,好聽,像一個人開演唱會,踩著狗屎,把鞋扔了,踮著赤腳回屋,見了娘打哈哈,媽,我把鞋子扔了。娘說,好好的一雙鞋,扔了?多貴?娘一輩子也舍不得買。九妹娘打量她一陣,說,你哪像我女,不長腦殼,被人賣了還幫著數(shù)錢。九妹被人販子賣過。女人販子把九妹賣給到幸福村的一家人。九妹對那里人說,我把人帶來了,那貨不值幾個錢,你們看著給。九妹賣了人販子,走了。
九妹娘問趕集市回來的人,看見九妹嗎?問游走回鄉(xiāng)的???,看見九妹嗎?問從四川捉猴子回來的人,看見九妹嗎?
回答說,見是見過,沒搭上話。
問多了,回答說沒看見人,你等她回來呵。
你等她回來呵。很多人都這樣對她說。
后來是別人反過來問九妹娘,人回來了?
九妹又失蹤了。停放在村外草屋的九妹不見了。她自己活過去走了?沒留腳印,鬼一樣地走了。鬼走不留腳印。
草屋外,有一行貓腳印。貓踩過尸體,死尸會復活。地上有幾片芭蕉葉。那葉片正好連接貓的腳印。輕功好的人,踩在芭蕉葉上不留腳印。先落腳一片葉子,再將另一片葉子往前移,只需兩片葉子接著移動,人就始終落腳葉子上。這就是江洋大盜用過的葉移法。
貓過尸,九妹復活。借葉移法再次失蹤。
九妹失蹤的日子,村子里通了水泥路。通車時辰,鼓鑼如鞭炮,跳擺手舞,唱歌,九妹錯過了這熱鬧。有幾次紅白喜事,所有人穿了新衣服,新鞋新襪。吃三天流水席。九妹沒吃到這些酒席。過年,有村里外出的姑娘開車回來,下車的不是九妹。
九妹娘想,哪一天九妹會開一輛紅色的汽車回來。做娘的想,哪一天,女兒大紅大紫地回來,也好好熱鬧一場。
姑娘們嫁了人,懷了孕,生了孩子,沒有了羞答答的樣子,說話大膽了一些。李子花開的季節(jié),南方風癢。不再是姑娘的她們,解開衣服,坐在一起,各自奶自己的孩子。談論自家的男人和別的男人。閑話和乳汁,都很豐沛。
也出去,走失一年半載,十年八年,躲過孩子屎尿哭鬧,再回來等孩子喊媽。
這想法又大膽又好,只怕孩子斷奶難。萬一呢?
白烏鴉在樹上直叫,是呀是呀。
這一年的李子結(jié)得很旺。五月麥香,李子黃亮。六哥望滿樹李子,呵了一聲,李子亮皮了,完成了李子樣。
在黃亮的李子中間,那顆僵李子露出黑臉。一顆死去的李子不會再死,永遠地死著,成為記憶,李子命的囚果。
每到這個季節(jié),六哥先看僵李子,再看自己的手,查看每一根手指,是誰殺死了一顆李子。每根指頭都像兇手。他拿了鐮刀,想削掉某一根可疑的指頭。如果是打屁蟲或者果蠅殺死李子呢?一只蜜蜂或一滴雨也有可能。
李子成為僵果也沒什么不好。它不需開花,也不會被吃成李子核,它能躲過不幸的季節(jié)。
六哥一直想下去,然后想到九妹。
九妹還活在世上,她的胸口也并沒有一把刀。她每次失蹤,可能是為了躲避什么。像一顆李子躲避不幸的季節(jié)。她每一次失蹤,如果真躲過了什么災難性事件,那就是精心安排,證明了她的預見性。證明了她的精心安排。沒有,她躲過的只是些平凡的日子。
九妹漂亮,她的行動并不見得有多聰明。她失蹤后什么也沒發(fā)生,還沒演出就收場了。還不如一場脫衣舞。日子就像一塊布,把所有人的臉蒙上。兩不相見,一場表演功夫都是假的。
九妹再漂亮,失蹤了也是假的。
六哥給九妹失蹤找到這些理由:
一、她躲過了倒春寒,赤腳踩在冰碴子上。
二、躲過了李子花開。
三、躲過了割麥。
四、躲過了夏天的蚊子。
五、躲過了老鼠偷糧食的秋收。
六、躲過了幾場紅白喜事。
七、躲過了幾場暴風雨和大雪。
八、躲過了采山貨時被人強暴。
九、躲過了媒人和生孩子,她躲過了屎尿和奶孩子。
十、六哥不好意思這么想,她躲過了六哥,村子里唯一沒有女人的男人。
誰把九妹從天坑里背上來?是我,九妹是我的女人。六哥的想法就這么簡單。過了幾天,六哥自己教育自己,撿回的女人不能歸自己。路邊得到一頭牛,也是要送回主人的。
九妹失蹤了,九妹歸九妹。
有個騎馬的男人來到村里,他從拉薩來。從馬背上取下兩個大口袋,交給九妹娘。一口袋錢,一口袋金子,還有一盒冬蟲夏草。
九妹托人送來的。
村里人問九妹娘,你得了多少錢和金子?
九妹娘說,多,一輩子吃不完用不了。
在拉薩,九妹嫁了個有錢的人。據(jù)傳,那有錢人早先是個叫花子。
不是吧?
六哥直搖頭。那顆頭越搖越小,像一顆僵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