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可馨
一天,匈牙利大提琴家史塔克與友人乘車,無意中聽到電車廣播中正在播放《埃爾加大提琴協(xié)奏曲》,他隨即停止了交談,閉眼聆聽。當(dāng)時他并不知道演奏者是誰,只是在沉默良久后感嘆道:“像這樣演奏,她肯定活不長”。
作為大提琴演奏家們不可或缺的世界名曲,這首誕生于后浪漫時代的《埃爾加大提琴協(xié)奏曲》——英國作曲家愛德華.埃爾加的代表作,帶有一種宏大和幻滅的美感。在樂曲的最后一頁寫著三個字母:“RIP”,意思是:“愿靈安眠”,這既是埃爾加為祭奠亡妻而作的,也是演奏者杜普蕾獻(xiàn)給自己的“天鵝之歌”。
據(jù)說天鵝在臨死前,會發(fā)出一聲悲鳴,那是它一生中最凄美的時刻。伴隨一聲充滿警示和低沉的大提琴音,樂曲的第一章緩緩拉開序幕,如絹布被突然撕裂,拋上天空,隨后緩緩落下;又好像暴風(fēng)雨來臨前的短暫的寧靜,默默醞釀著、籌劃著一場情感的大爆發(fā)。在聽《埃爾加大提琴協(xié)奏曲》時,獨處是最好的狀態(tài),因為它會讓人沉默、凝固。聆聽者像突然被一股電流擊中,隨后又慢慢被抽離掉靈魂,抽離掉周遭,最后獨立于黑暗的茫茫宇宙。
杜普雷逝世三個月后,在她的紀(jì)念音樂會上,指揮家祖賓·梅塔指揮樂隊演奏《埃爾加大提琴協(xié)奏曲》,指揮到一半便淚如雨下,無法繼續(xù)。隨即他宣布以后不再指揮這首曲子了,他收斂了眼里淚水,悵然若失道:“不堪回首的第一主題又在我耳邊響起,那是杜普蕾拉給自己的宿命之歌?!?/p>
大提琴的撞擊與管弦樂融合之后,整個曲子的節(jié)奏逐漸平緩下來,并以主持續(xù)音進(jìn)入第二樂章。第二章開頭是極輕快的拍子,輕快明朗的節(jié)奏讓人眉心舒展,輕松的氛圍與大提琴不斷向上沖擊的更替,和諧中透露出復(fù)雜的感情與戲劇性,仿佛在講述著少女與大提琴邂逅的故事。
四歲那年,杜普蕾在房間擺弄著玩具,收音機(jī)里播放的正是《埃爾加大提琴協(xié)奏曲》,仿佛受到了命運(yùn)的感召,于是她向父母索要可以發(fā)出那樣震撼人心的樂器。五歲便正式開始學(xué)習(xí)大提琴演奏,七歲有了屬于自己的音樂會。十三歲時,杜普蕾第一次拉《埃爾加大提琴協(xié)奏曲》,當(dāng)時老師只是為了試一下她的水平,沒料到,杜普蕾對這首曲子著了迷,第二個禮拜就一口氣背出了一半的樂章。
1965年,二十歲的杜普蕾初次登臺演奏《埃爾加大提琴協(xié)奏曲》,就完全掙脫了以往樂隊指揮中對于大提琴角色的限制,并以絕妙的音弦和身姿脫穎而出——身體隨著音樂的節(jié)奏不自覺的劇烈扭動,金褐色的波浪長發(fā)隨著肩膀的顫抖而飄逸,雙唇緊緊地抿在一起,眉頭時而舒展時而緊皺,杜普蕾以自由揮灑的女性魅力征服了這種低沉深厚、極富男人陽剛之氣的樂器,同時也賦予了這首古典音樂鮮活生命。有人說,在現(xiàn)場看杜普蕾演奏時,她仿佛是在和大提琴做愛。
如果第二章代表了杜普蕾充滿活力與天賦的前半生,那么第三章宛如一個擦肩而過的短暫回眸,一瞬間的怦然心動,將浪漫與纏綿娓娓道來。1966年,音樂家傅聰先生的家庭晚宴上名流聚集,21歲的杜普蕾與24歲的以色列鋼琴家丹尼爾.巴倫博易姆一見如故,二人隨即墜入愛河,因為丹尼爾信奉猶太教,杜普蕾便不顧家人的反對,毅然決然地放棄了從出生時便追隨的天主教信仰,特地去耶路撒冷接受了猶太教洗禮,直到她后來病重,母親也因為她改教而拒絕見她最后一面。
1970費城交響樂團(tuán)的音樂會上,《埃爾加大提琴協(xié)奏曲》再一次響徹大廳,這一次杜普蕾與丈夫丹尼爾合作演出這首曲目,她演奏時自信美麗猶如繆斯女神,丈夫則用鋼琴為她伴奏,指尖流露出濃濃的愛意。這是杜普蕾一生最幸福的時刻,也是這首大提琴曲的黃金時代。
然而,杜普蕾剛剛收獲了事業(yè)與愛情,就被加上了一個殘酷的期限。在一次現(xiàn)場演出時,杜普蕾的左手手指突然感到麻木、無力、不受控制,不久后被診斷出患有多發(fā)性硬化癥,并被告知以后無法再拉琴了,從那時起。為大提琴而生的杜普蕾眼中蒙上了一層永恒的灰色,在倫敦的告別音樂會上,琴弦如泣,余音嗚咽。成為這位天才大提琴家最后的絕唱。
樂曲的最后一章以回環(huán)的方式回歸了全曲悲壯的基調(diào),低沉的旋律如同命運(yùn)之神緩緩降臨,令人窒息,激進(jìn)的節(jié)奏與速度在猛烈的撞擊之后只剩下掙扎、虛無和自我拋棄,隨著大提琴最后一聲呻吟,一切歸于寂靜。
就像一個雙面的天使,她將自己所有的美好都綻放在大提琴上了,對待生活則是另一種樣子。年少成名的杜普蕾沒有充滿天真和游戲的童年,大量高強(qiáng)度的音樂訓(xùn)練使她極其缺乏安全感,甚至難以與外界溝通。成年后,杜普蕾的性格仍然像一個被慣壞了的為所欲為的孩子,因為無法單獨在外生活,杜普蕾拒斥出國演出,她甚至不會疊衣服,母親和姐姐為她打理生活的一切。
對異性,杜普蕾有一種天然的吸引力。盡管身邊的追求者不斷,但她想要的卻越來越多,甚至因為和丈夫吵架,意氣用事之下和姐夫發(fā)生關(guān)系。身患絕癥之后,她的性格更加乖張,她似乎很享受讓男人為她受傷,又必須無條件地包容她,她經(jīng)常在電話中怒斥在外地演出的丈夫,讓他立刻回來與自己做愛,遭到拒絕便發(fā)瘋地摔砸能夠到的一切東西,過量的服用鎮(zhèn)定劑,把來看望自己的人趕出去,然后在床上哭得一塌糊涂。
1987年,杜普蕾終究帶著遺憾與不甘,像絢爛的煙花點亮了整個天空之后,化為星星點點,最終在深淵中消失不見。在生命最后的幾年里。杜普蕾徹底被病魔吞噬,每次痛苦地痙攣之后,她麻木地仰面躺在床上,骨骼僵硬使她的姿勢十分扭曲,如同一朵盛放后枯萎的玫瑰。
杜普蕾的那把御用大提琴“大衛(wèi)朵夫”,現(xiàn)在被音樂家馬友友所收藏。三十多年過去,每當(dāng)《埃爾加大提琴協(xié)奏曲》旋律響起時,冥冥之中仿佛又現(xiàn)少女的身影,那是上帝把這位音樂精靈歸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