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宇
姥姥住在一個叫郭鴨窩的村子中間,院落沒有圍墻,村里人可以從四面八方到家里來。姥姥家只有兩間土坯房,又矮又小,顯得破舊寒酸,很容易讓喜歡懷舊的人聯(lián)想到幾十年前。
但是,這破舊的房子總是充滿著歡聲笑語,洋溢著溫馨祥和。
舅舅在千里之外的唐山市工作,姥姥寡居,愛玩紙牌,常常一張桌子擺開,便成了老年人的好去處。夏天在樹蔭下,冬天在屋里,賭注三角、五角,說說笑笑,圖個高興。
于是,家里熱鬧起來。不僅有來玩牌的,更多的是看熱鬧的。那時候電視還不是很普及,老年人坐在一起拉家常,回憶往事,東家長西家短,絮絮叨叨說起來沒完沒了。用今天的眼光來看,該叫老年活動俱樂部了。有的人帶幾棵自家田里的蔥,有的帶幾頭自家田里的蒜送給姥姥,還有的把晚輩孝敬他們的點心和水果拿來和大家一起分享。
姥姥講起當年發(fā)洪水,和姥爺攜兒帶女闖關東,靠3斤黃豆做本錢,賣起了豆腐腦,總是滔滔不絕。先是人推磨,起早貪黑干半年,才買了一頭驢,買了一盤石磨。直到新中國成立后,一家人回到關內(nèi),在唐山定居下來。上了年紀,才想到落葉歸根,回老家來了。
每月有舅舅和大姨寄來的生活費,姥姥的日子被花不完的錢滋潤著,常常買只雞、包餃子、烙大餅、炸麻花,改善一下生活,粗聲大嗓招呼大家嘗一嘗。小孩子也來湊熱鬧,嘰嘰喳喳鳥兒一樣圍著姥姥,這個喊老祖宗,那個叫老壽星,吃飽喝足才拍著小肚子作鳥獸散。這時的姥姥總會說一聲“喂不熟的家雀”,笑得一臉燦爛。
冬天里,姥姥買了煤,把爐火捅得旺旺的,把土炕燒得暖暖的,有的老婆婆聊到大半夜,意猶未盡,就住在姥姥家里;還有的和兒媳婦生氣,在姥姥家住上幾天,在姥姥的勸說下,與兒媳婦和好如初了,媳婦們才把婆婆喊走。
姥姥有時候出門走親戚,幾天時間不在家,把鑰匙放在窗臺邊的雞窩里。村里人來玩牌,一看鐵將軍守門,便直奔雞窩取鑰匙,然后開門玩牌。玩到天黑或者深更半夜,再把門鎖了,把鑰匙放回雞窩。
玩牌的時候,誰的零錢不夠用,盡管去桌上的瓦罐里自己兌換。輸?shù)脹]錢了,或者忘了帶錢,盡管伸手去瓦罐里拿,等啥時候有錢了,再放回瓦罐里。還有的嫌零錢不好帶,想換成大面額的,也是自己操作,姥姥從來不看一眼,瓦罐里總是有兌換不完的錢。
院里有3棵老棗樹,是姥姥嫁過來那一年春天栽上的。姥姥84歲那年秋天,一個男娃猴子一樣爬到樹上,搖落一地紅棗,水靈靈的惹人喜愛。姥姥坐在樹下,招呼過路人來吃。男娃把一枚紅棗送到姥姥嘴里說:“老奶奶,你吃?!崩牙褟堉艄饬搜例X的嘴巴說,不行嘍,嚼不動了。
姥姥是在秋后走的。她躺在漆得烏黑的棺材里,被村里的漢子們抬著,離開了她生活了60個春秋的小院。那一天,滿樹的紅棗為她送行。她走了,一夜之間樹葉落光了。
村里的老人閑著沒事兒,不知不覺就走到姥姥的院里來。坐一會兒,看看斑駁蒼老的土坯房,才想起姥姥已經(jīng)不在了,嘆一口氣,搖搖晃晃地走了。
今年春天,我專門去看姥姥的小院。土坯房沒了,雜草葳蕤,一片荒蕪,3棵老棗樹還在,正吐綻新芽。
朦朧間,一個高高瘦瘦、白白凈凈的老人,笑盈盈地向我走來。我禁不住喊了一聲:“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