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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4年前的事了。那年,我從軍隊轉業(yè),被安置到檔案局辦公室,兼職從事工會工作。那年我29歲,年華正好。
第一次開局務會,全員參加。我忙著籌劃女干部“三八”節(jié)聯(lián)誼活動,沒出席。事后聽說馬姓女局長發(fā)飆了,黑著臉沖著工會主席說:“你怎么帶的兵?還軍人呢,這么重要的會說不參加就不參加。什么‘三八節(jié)活動,沒有沒有時間的時候,只有不重要的事情?!?/p>
工會主席是局六位黨組成員之一,身兼黨政工數(shù)職。馬局長的話雖是批評我,但現(xiàn)場的感覺都是在狠損他。他一再替我解釋,說聯(lián)誼活動實在脫不開身,且是3月局里的一項重要工作。馬局長“啪”地一拍桌子,聲音高了八度:“有什么好解釋的,我不聽理由,只要結果,結果就是,陶天缺席!”
事過不久,我被調到老干辦工作。報到時,老干辦主任吞吞吐吐地說:“馬局長剛打來電話,讓我不要給你安排工作了,你可能另有高就?!蔽覍擂瘟耍驹谀莾哼M不是、退也不是。主任倒是好心,說:“小伙子,還是先回辦公室吧,局長的工作作風就這樣,適應就好了?!?/p>
從通知調崗到又回到原崗,僅用一天時間。這樣的工作作風,我不適應又能怎樣?繼續(xù)在辦公室干吧。一天,我拿著一份單據(jù)找馬局長報賬。她認真看完,說:“程序不對,應該先找財務審核,再蓋上章。”我想起來了,馬局長有了新規(guī):財務審核完要蓋章,然后由她簽字,再由分管財務的副局長簽字,最后到財務室報銷。
我轉身奔向財務室,然后折返,把蓋了章的單據(jù)再次放到馬局長面前。她一臉不高興,“我是一把手,怎么能在分管副局長之前簽字?不利于班子團結嘛?!蔽颐φf新報賬制度就是這樣規(guī)定的。她把臉一沉,說:“程序不合理,要改?!?/p>
典型的朝令夕改,這是我第二次領教了。馬上去找分管財務的副局長,他卻讓我找會計。我只好巴巴地找會計,這老兄來了一句:“活動費用需事先經(jīng)過領導同意才能報賬。”
幾分鐘的工夫,馬局長又出新規(guī)了?我一頭霧水,再次推開局長室的門。馬局長的臉色特別難看,分管副局長也在,我剛想開口講話,馬局長指著門沖我說:“出去!”分管副局長連忙拉住面紅耳赤的我,“走,咱倆一起去財務室?!瘪R局長大喊一聲“站住”,然后走到門口,鐵青著臉怒視我,說:“你這半年干了什么工作,還好意思報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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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實在弄不明白,一把手為啥這么為難我,為啥看我這么不順眼?拿著無人簽字的單據(jù),我萬分郁悶。頂頭上司辦公室主任跟我說:“不是為難你,而是高標準要求你。馬局長這人是刀子嘴、豆腐心,她朝令夕改,說明她把工作、制度建設放在心上,時刻想著完善。她到任才兩年,局里的工作局面煥然一新。跟著這樣嚴要求的領導工作,可能很緊張,心很累,但收獲也多,成長也快。對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我根本聽不進去,心想,刀子嘴不假,豆腐心沒看出來。兩件小事的處理,沒見領導藝術,更沒見促年輕人成長的愛心。我跟主任說:“嚴要求跟刁難、苛刻是兩碼事。我在連隊時,班長對我們這些新兵芽子都很嚴厲,但生活上又非常貼心慈祥,那樣的領導才稱得上是好領導?!?/p>
主任笑了,說:“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領導的嚴要求分好幾種。咱們局長的嚴,針對的是機關上下普遍存在的‘差不多心態(tài)。她到任一個月后,準確提出了工作平庸、作風渙散的原因,就是這個‘差不多得了。記得在全員大會上,她說,此時此刻,我想起胡適先生的《差不多先生傳》。文中是這樣說的:小時候,媽媽交代買紅糖,他卻買了白糖,還義正言辭地說:‘這不都差不多嗎?長大后,他在錢鋪做伙計,‘十字跟‘千字常?;煜?。掌柜因此很生氣,他卻說:千字只比十字多一小撇,都差不多,不用太認真?!?/p>
主任講到這兒,不說了,因為他背不下來局長的話,背不下來《差不多先生傳》里的橋段。但他的電腦里保留了這篇文章的原文,打開,用鼠標搜索,那段文字躍入眼簾。我倆一起看起來:“差不多先生有緊急事要出遠門,遲到了兩分鐘到火車站。趕不上車的他搖搖頭埋怨說:‘今天走同明天走,也還差不多??苫疖嚬疚疵馓J真了,晚兩分鐘開,不是差不多嗎?
后來,差不多先生得了急病,東街的汪醫(yī)生不在家,于是他便請了西街的獸醫(yī)王醫(yī)生,最后斷氣前,還斷斷續(xù)續(xù)地說:‘活人同死人……也差不多……看一次讓人笑一次的差不多先生,就敗在了做事不認真上?!?/p>
“試問,抱著一顆敷衍的心,生活又怎會回以優(yōu)待呢?做事,不求盡善盡美,但求盡心盡力。這樣,對人對己,才能問心無愧。這是馬局長的原話,怎么樣,是不是很入情入理?”主任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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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時間消化不了這些話,但沒想到的是,那么嚴厲冷酷的女局長,居然對胡適的《差不多先生傳》這么感興趣,說明她的內心葆有一份文化的初心。這么一想,郁悶的氣囊像被捅了個小孔,感覺舒服多了。
我找出半年來局黨組出臺的財務制度,并跟早些時候的進行對比,變化確實不小。我重點看了馬局長刁難我或者說是嚴要求我時的規(guī)定,不看不知道,細看才發(fā)現(xiàn),自己當時做的是存在問題的。對制度看得不細,個別地方非但沒理解,還誤解了,馬局長那么一個反感“差不多”,做事認真追求完美的人,難怪對我動了真氣。
周末,我回到郊區(qū)的家。父親在菜園角上又開了巴掌大塊地,種了兩窩豆角。黃土瘦得不像話,不像是能種豆得豆的樣子。他從旁邊扯過一大堆帶土的雜草,都埋進了土里,最后像是掖被角那樣,用扁鋤頭壓實了,才滿意地站到旁邊,一邊欣賞一邊說:“地通人性,好好待它,一點兒也馬虎不得,它就會跟你熟絡了。熟了就好辦事,自然能種出好莊稼了?!?/p>
我品著這番鄉(xiāng)下人的經(jīng)驗之談,結合頂頭上司講的話,開竅了似的。世間事,無論地還是人,認真相待,長久相處,什么樣的結都能打開,什么樣的矛盾都能化解。于是,周一上班先要做什么,門兒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