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書華
一直覺得,民族文化的長河中,多的是有關各種各樣的斗爭的精神資源,缺少的是關于愛的精神哺育,即使在今天中國的社會轉型期,雖然我們曾經(jīng)傷痕累累至今未愈,雖然商業(yè)利刃又把我們劃得鮮血淋淋,而愛應該成為時代主要的精神資源,但在這方面,似乎依舊缺乏民族整體性的覺醒,你就看看還有那么多的電視觀眾,還在沉迷于帝王戲、宮廷戲里男男女女的爭斗之中,沉迷于諜戰(zhàn)劇精彩的智斗之中;你就看看現(xiàn)在社會上那旺盛的戾氣,一言不合,惡語相向,對此可能就會有所了然。這其中的原因需要另文專作論述,我在這里想說的是,我因此對文學作品、影視作品中對愛的書寫,情有獨鐘,雖然這對愛的書寫,因為沒有強大的傳統(tǒng)支持,沒有充分的經(jīng)驗借鑒,所以,還有著這樣或那樣的欠缺,還遠遠不夠成熟。
《師徒》就是這樣引發(fā)了我對之給以評說的熱情。
這篇小說對愛的書寫,大致體現(xiàn)在這樣幾個人物身上:師父胡子張、腦子有問題近乎癡呆的女徒弟妮子、胡子張的女兒、曾與胡子張相好過的孫婆姨。
雖然胡子張及妮子是小說所描寫的主要人物,但我對胡子張女兒的命運卻有著更多的感動:“小時候有媽在,她媽還是個要樣兒的人,天天把閨女打扮得小仙女兒一樣,誰見了都夸比城里小姑娘都洋氣??闪鶜q那年突然沒了媽,閨女就和仙女下凡一般,渾身蒙了一層洗不掉的灰,再沒有小姑娘的那份光鮮靈動了。九歲那年,是個夏天,胡子張回家,還沒進門就聞到一股燒焦的味道,以為家里失了火,緊跑慢跑,推開門一看,閨女站在一堆燒黑的灰燼前發(fā)呆,那是她媽留下的東西,是閨女每晚都要撫摸上一遍才能入睡的寶貝東西……從那以后,閨女徹底變了個人。做飯、洗衣服、收拾家、拾掇院子、種菜,無所不做……閨女初中就偷著出去打工,開始在美容院學徒,后來賣過衣服,還去過蛋糕鋪、理發(fā)店……中間換過多少工作自己也不清楚了,反正月月給家里寄錢,總是報喜不報憂。再后來在一家幼兒園當保育員”。但就是這樣的一位女兒,卻在自己的情愛途中,為了得到對方的認可,實現(xiàn)自己希望中的婚姻,謊稱自己出身于知識分子家庭,父母因為車禍去世,自己是個孤兒,從而讓讀者看到利益對親情的傷害,更因發(fā)生于這樣的一位曾經(jīng)重親情重自立的女孩子身上,讓人倍感痛心。但作品的可貴之處在于,胡子張的女兒對此并不向父親有所隱瞞,而是對自己的父親如實說出,并在婚后帶著丈夫出現(xiàn)在父親面前———雖然并不相認,但卻因此讓父親因為看到自己婚姻的美滿而放心,且在日后依然關心著父親:“一幫人擠上了一輛面包車,朝老楊頭也是胡子張的老家駛去。路上孫婆姨她們逗著妮子:‘妮子,誰給你打扮的啊?怎么這么漂亮?’‘姐姐?!膫€姐姐啊?’妮子朝前排胡子張那里望一眼。孫婆姨恍然大悟道:‘噢!胡子張,就是你閨女吧?’胡子張笑而不語,內(nèi)心的虛榮和滿足那別提了,臉上的褶子都平展許多。孫婆姨拽拽胡子張的夾克:‘老漢,這件夾克也是閨女給買的吧?要不然你怎么有這樣的眼光?你這才叫鳥槍換炮哩!’”這樣的一種愛心是讓人分外感動的。
我曾經(jīng)想過,小說的主人公是胡子張,小說的主要篇幅也是圍繞著胡子張的愛心而展開的,即使小說中寫胡子張的女兒在情愛生活中隱瞞自己父親的真實身份,其實也是為著突出胡子張愛心的博大與隱忍,但我為什么對胡子張女兒的命運卻有著比胡子張更多的感動呢?
可能是因為我的審美偏好,我更欣賞在常態(tài)生活中體現(xiàn)超常態(tài)的情感質(zhì)地和人生品格,更欣賞在“熟悉”中體現(xiàn)“陌生”,讓讀者因讀作品而在自己熟悉甚至就是自己的生活中,發(fā)現(xiàn)自己未曾認識到的意義與價值的所在。并且以為,因為中國傳統(tǒng)文化在人與外部環(huán)境的沖突中,是退回內(nèi)心世界以求平衡,藝術創(chuàng)作中表現(xiàn)為意象造型觀,所以,在向現(xiàn)代社會轉型的過程中,更應該重視與突出對外部世界的直面,追求普通人生中日常生活真實下情感對之的超越,或者說,追求西方經(jīng)典的現(xiàn)實文學品格。這一品格,在中國傳統(tǒng)文學中,最為缺少的是兩點,一點是對下層民眾生活常態(tài)的真實書寫,一點是對下層民眾個體生命的尊重與價值的認可,我正是在胡子張女兒形象的塑造上,看到了這兩點,所以,雖然她在作品中,只是個次要人物,我卻對之有著更突出的印象與賞析中的認可。
也正是在這一點上,我也很欣賞作品中對孫婆姨形象的塑造———雖然她在作品中,也僅僅是個次要人物。孫婆姨曾經(jīng)主動地試圖與胡子張結為夫妻,卻因為胡子張因地位的低下物質(zhì)的貧困而導致的自卑陽事不舉而未能成就。然胡子張反而因為自己的自尊而反稱自己看不上孫婆姨,從而讓主動的孫婆姨顏面盡掃受到傷害。但孫婆姨卻并不因此而相恨于胡子張,反而在嫁給有權有錢卻半身不遂的離休老干部時“眼淚如注,哭個不停……孫婆姨后來無數(shù)次跟一同干活兒的姐妹們說,她一邁進那明晃晃的豪華公寓,就想起了胡子張的小木屋,蜷縮在橋洞下,昏暗而逼仄,她一下子明白了胡子張說的那句話,那是一個男人最底線的尊嚴,她是為胡子張而哭??!”所以,在后來一系列的事件中,孫婆姨總是對胡子張有著充分的理解與同情,有著可貴的愛心。
自然,這部小說中的主人公是胡子張,作者用了大量生動的筆墨,盡寫胡子張如何對因為沒有家庭溫暖且因倍受傷害從而腦子受到刺激而變癡呆的妮子充滿了無微不至的關心及呵護。作者對胡子張之所以如此的性格邏輯起點的把握是十分細致而準確的:一是因為胡子張:“他這一輩子,敗就敗在了“不忍”二字上頭。當初,自己老婆跟人跑了,他忍下來了,忍下來卻是因為不忍。不忍老婆的丑事傳揚開去,她畢竟是閨女的親媽。還有,不忍老婆跟著自己受窮”。一是因為胡子張從自己女兒的身世中,切身地感受到了妮子的不幸。
應該說,作品對胡子張大量的對妮子的關心與呵護的描寫因其場景的生動與細節(jié)的傳神是充滿了感染力的,作品對胡子張兩次通過更換衣服而發(fā)生的心境的變化也是符合人物的性格和心理的,這都是作品中的可稱道之處。更為突出的是,最初是一般的群眾不理解胡子張對妮子的關心,認為胡子張對妮子居心不良,接著園林局主任也是如此認為,而更可怕的則是,村里的青年人認為胡子張與妮子有男女茍且之事,在胡子張與妮子參加他人婚禮時,惡作劇地將胡子張與妮子作為新郎新娘而肆意取笑侮辱。愛,在眾人心中就是因為這樣的缺席而讓彼此陌生并因此被疏離、曲解、嘲弄、侮辱,這就是“愛”在中國的境遇,“愛”在中國的悲劇。
在小說的結尾,盡管受到如此的不公,但胡子張愛心不改,“胡子張讓妮子頂了他的崗”,從而讓妮子的生活與生存有了切實的保障。這自然是對胡子張愛心再次的高度肯定,也從某一個側面體現(xiàn)出了愛在中國堅韌的存在。
妮子的形象在小說中也是比較飽滿的,我特別欣賞的有兩點:
一點是她與胡子張的女兒一見如故,有著天然的親緣:“妮子偷偷地從石頭后面走出來,她莫名地被一種同質(zhì)的,能夠一下識別的情緒所吸引,走過來,蹲在了閨女的旁邊,抱住了她。妮子不知道怎么安慰別人,她只是死死抱著那個痛哭的姐姐,不讓她顫抖。閨女試圖甩開妮子,但是無效,這個傻妞,力氣大得很。也是這種強有力的擁抱將一股莫名的力量傳導過來,閨女的情緒鎮(zhèn)靜下來,才想起轉頭看一眼這個小姑娘。一汪空洞的眼睛一下子讓閨女悚然屏息,也許離得太近了,從這雙眼睛往里看,看到了和自己一樣的心境,那是同類識別同類的天然感應,不需要任何語言……從妮子的臂膀中,閨女覺出一種決絕的心態(tài),乖戾的固執(zhí),還有奮不顧身的勇敢,這些特質(zhì)像另一個自己,此刻另一個自己正抱著這個自己,在說:這都不算什么,你也沒什么好再失去的了,這個世界不會再有比母愛更溫暖的東西了,所以,想哭就哭,哭完,還得傻笑著,去面對所有的人?!爆F(xiàn)實中的胡子張的女兒與腦子癡呆的非現(xiàn)實的妮子就這樣互證互釋,從而讓這兩個形象都有了讓人無盡闡釋的意義。
還有一點是,妮子在被村子里的青年將她與胡子張作為新郎新娘惡作劇時:“一個后生拉起妮子問:‘傻妞,你愿不愿意嫁給你師父?’妮子想也沒想大聲喊:‘愿意———’人群再一次哄笑起來?!覆辉敢饨o你師父生個大胖小子?’妮子激動地拖著長音:‘愿———意———’一個后生笑得撞倒了其他兩個,三人在地上打起滾兒來。妮子見大家開心,也咧著大嘴呵呵笑,為她帶給大家的歡樂而幸福!她是真的幸福??!今天,她找回了母親,找回了夢中的家園,而且,今天,她還明白了成親的意思,成親,就是永遠在一起。我今天,就和師父成親呀!我就是要和師父永遠在一起呀!”妮子分不清親情與愛情,她腦子癡呆近乎瘋子,但國人又知道什么是愛呢?在面對什么是愛這一問答題時,國人更是腦子癡呆近乎瘋子。我套用果戈理劇中主人公面對觀眾的話:不要笑我,笑你們自己。不要說我是傻子瘋子,你們才是傻子瘋子。
但盡管如此,我還是更欣賞作品中對胡子張女兒及孫婆姨形象的塑造。我甚至認為,正是因為中國傳統(tǒng)審美觀念的強大,所以,作者才更應該自覺地避開描敘胡子張的這種圓熟的藝術形式:借用超常態(tài)的形式來體現(xiàn)自己主觀心理意愿的滿足。而類似描敘妮子這樣的具有現(xiàn)代主義元素的表現(xiàn)手法,我也更愿意讓其嫁接到胡子張女兒、孫婆姨為主體的故事之中,而不要生長于胡子張的故事里。
當然,我前面說過,這可能只是我個人的一種審美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