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石榴
林場調度外號張大炮。張大炮每天傍晚下班回家一路上雞飛狗跳,陣仗很大。他倒是不動手,就動動嘴。兩片又紫又厚的嘴唇,上下一碰,“咣咣咣”就成了火力點。
這一天,他從場部出來,剛轉上運材路,就見十三歲的玉芝和十二歲的玉芬、十一歲的成林,仨孩子一架地排車,車上碼著滿滿一車燒火柴。老大玉芝在前駕車,像只健壯的小馬那樣,低低地垂著頭,蹬著腿使勁。玉芬和成林在車體兩側,扶著車沿兒幫著推。人小車大,又重,三個小孩子就像匍匐在地的小動物。張大炮就炸了,開嗓大罵:
“這老山東子簡直沒人性,一點兒人性都沒有哇!這么點兒的孩子,這是使喚牲口呢!”他也不幫著推,就跟著。跟在車后,一路走一路罵到玉芝家。玉芝爸媽愣呵呵地站在院子里看張大炮尾隨著車子而來,兩人只是看,一句話也遞不上來。張大炮吼道:“這么點兒的小姑娘,讓她干這么重的活兒,長成一個大屁股小短腿,你們就稱心了?”又追上一句,“是不是?”玉芝媽咕咕噥噥回嘴,濃郁的山東腔剛一出來,張大炮嗷的一聲叫起來:“住嘴!別巴巴,你不說普通話就別巴巴!”張大炮接著說:“你看看你都胖成啥樣了?你個大老娘們在家養(yǎng)肥膘,使喚小孩子卻毫不憐惜,我就問,你咋不上山呢?”這頓吵吵,把幾只老母雞嚇得夠嗆,咯咯噠噠叫個不停。
張大炮從玉芝家出來沒有重回運材路,他順著玉芝家的木柵欄走小路去了,悄沒聲兒地趴在修理車間工人王景福家的柵欄上看。王家一家人都在忙,只見清掃出來的院子地上、城墻一般的柴火垛上、倉房上、屋頂上、窗臺上、蓋簾上、不用的門板上,甚至倒扣著的水桶底上,全是一家人齊心協力從山上采來的蘑菇、核桃、五味子……張大炮專心地看了一會兒,對準王景福,開炮了。他說:“你們老王家怎么回事?你們一輩子是不是只有一件事,干活、干活、干活!”然后,張大炮眼圈紅了,他一低頭,一哈腰走人了。半路上他斜覷了一眼密不透風的層層山巒,那一滴眼淚終是從眼眶里迸出來,只不過誰也沒有看見。
張大炮回到家直接就跳炕上去了,老婆看他一眼,趕緊溜邊兒躲出去。她知道他必是要聽他的寶貝錄音機的,而她就煩他沒時沒晌地聽那種“靡靡之音”。她心里想,青天白日地盤腿坐炕上聽那玩意兒,好吧,老老實實地聽你的,我忍。那你干嗎右手做成個耙子樣,在蜷曲的腿上不停地“撓”,撓著撓著就把自己弄得淚流滿面了,一個大老爺們兒這是個什么德行呢?
張大炮有一臺三洋雙卡收錄機,他說是自己攢錢買的,但有傳言說是調木材的南方人送他的,包括那滿滿一小柜子原聲盒帶。收錄機他是任人都不借的,哪怕天王老子。起初盒帶都不借。后來六十年代出生的一批小青年開始結婚成家了,差不多的都買個國產的錄音機,當中就有林場主任的兒子,他來找張大炮借盒帶,張大炮想了想,不借是不妥了,而且只借給主任兒子不借給別人,那更不是人干的事兒。張大炮靈機一動,他買了些空白帶,用他的雙卡錄音機把他所有的盒帶都復制了一份。原聲帶給自己聽,復制的帶誰借都可以。
張大炮就愛聽個音樂,所以天天聽。這個因果關系看起來鐵定的成立,反推就成:張大炮天天聽音樂,所以他是個愛音樂的人。這樣說怎么會不成立?可有些事,因果卻完全不搭界。說起來像是挺怪的,可是誰又能活成一個神仙呢?張大炮經常喝酒,但他并不愛酒。他死煩酒,卻不能不常喝。
冬運的時候,他很忙,喝酒的次數也就越多。他其實挺郁悶的,沒有辦法,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他有難言之隱。
一個冬日的晚上,正下著鵝毛大雪,木材商人請他在山下的小鎮(zhèn)大喝了一場,商人留宿在小鎮(zhèn)上了,本來也要留下張大炮,可是他不肯,搖搖晃晃坐上了一輛空載的運材車回林場。到了場部,張大炮下車,司機開車繼續(xù)奔楞場,兩個人就此分手了。
第二天早上,人們發(fā)現了張大炮。河邊有一片廢棄的苗圃,多少年了,這一塊空地什么都不剩了,只有平展展的苗床子依稀可辨。張大炮盤腿坐在白雪皚皚的苗床上,就像坐在自己家炕上似的。他右手虛空地放在蜷曲的腿上,樣子就像是舞臺上指揮家沒有握指揮棒的那只手。張大炮已經僵硬了,兩行結冰的淚掛在蒼白的臉上,可眉眼和嘴角卻是舒心的笑模樣。人們就奇怪了,這是哭呢還是笑呢?
張大炮的老婆自然是知道答案的,可是,她這時候正忙著號啕大哭。除此之外,她是什么也顧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