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
雨
渴望多日的雨終于在今天天亮前落了下來。等我從床上爬起來,站在窗前的時候,百米外的山已經(jīng)云霧繚繞。曾經(jīng)能看清的一棵棵樹,樹下濃綠的灌木,此時也只剩下一種淡藍(lán)的色調(diào)。雨還在往大下,白霧還在洶涌,色調(diào)還在變淡。
氣溫突然就降了下來。從視角的角度來看,山并沒變遠(yuǎn),依舊真實,但給人的感覺卻舒坦多了。就像一個衣服骯臟的婦人洗凈容顏,并穿上了合身的漂亮衣裝,置身于夜晚的燈光下,靜靜地,偶爾翩翩一下。
一直喜歡涼涼的感覺,頭腦中的事物野花野草那樣靜靜佇立。只要放眼,就能明白無誤地看見;只要伸手,就能撫摸。
世間的事物只能涌入眼眶才能成為你的一部分。沒能涌入眼眶的,我只能把它劃為臆想。就像現(xiàn)在,雨還在下,白霧還在增多,除了白霧和白霧掩映的山體,還有什么?當(dāng)然還有天。那么天是什么呢?天什么也不是,它是空的,什么都能裝下。就像臆想。無的時候想有,有了,又慢慢變無。孕育多日的雨開頭只是懸浮的塵埃,水分在塵埃周圍聚集,承受不起了,落下來。
慢慢吸納,吐出。西娃說詩歌是體內(nèi)的毒素。排除就輕松了。
無雨又不清涼的時候,我喜歡爬山。喘粗氣,流汗。坐下來就會輕松。這也是排遣毒素的方式之一。如果說人有高貴,在我看來就是排遣毒素的方式;人有卑微,那是你認(rèn)識到了我們都是一個個排遣毒素的人。
喜歡在等待多日的雨中漫步,并不是瀟灑,而是還原內(nèi)心的靜。在靜止中,毒素也是靜態(tài)的。
木椅子
木架椅子可以半躺著,面前是電腦,電腦后面是窗戶,窗戶外面是大山。這樣坐著或躺著的時間,每天都有那么一會兒。打開電腦,看看熟悉的朋友的文字,包括見過面的,沒見過面的。要不了一個小時,思維便被不明所指的東西拆開、分散。目光也就有意無意地落在山上。
灌木的山年年都這樣,青了,綠了,黃了,枯了。翻過山去的日子可以退到十多年前。喘氣,流汗,坐下來抽支煙,喝口山泉水,繼續(xù)爬,上頂,下山。與山里人喝酒,聊天,打牌,睡一覺,再喝,醉了。
山腳下有一座近年來修建的小廟,紅瓦白墻,里面有些泥塑的菩薩。每天清晨七點,一位老人會準(zhǔn)時敲響懸掛于梁上的鐵鐘。小廟在饅頭樣的山頂,周圍的古木有幾百年歷史了。
經(jīng)常在山腳下慢走。山腳下的公路由廢棄的鐵路改成。不管是傍晚還是清晨,南來北往的列車總會用劃破寂靜的方式,牽動人的心思。
除了寫詩,幾乎無所事事。就像把自己裝在一個套子里。想出來,又不想出來。
而木椅子不是以寂寞的方式,等待著我。
遠(yuǎn)古的炊煙
坐在黃家大院天井里的長條木凳上,春日陽光里的溫暖若有若無。就像遠(yuǎn)古的炊煙。就像作為古鎮(zhèn)青林口的“古”字,被歷史的清水洗刷著——水還是清的,青林口的繁華卻被淘盡了。
黃家大院面向潼江坐在一片開闊的油菜田里?;液诘脑簤χ醒敫叽蟮氖^拱門似乎依然在述說著往日的輝煌。而背后綿廣高速公路上急速奔流的汽車,卻把這述說的聲音壓得輕細(xì)而婉轉(zhuǎn)。
輕細(xì)的是面前的潼江。婉轉(zhuǎn)的是潼江對面的古鎮(zhèn)主體。
潼江的水清而細(xì),雖然河面很寬。漂浮的鴨群和翻飛的白鶴從我的視線而過,但終于融進(jìn)了遠(yuǎn)古的幽謎。與我同路的詩人蕭艾指著石板橋下的流水說,誰能超得過它們?
古鎮(zhèn)依山傍水,是綿延大山的出口,是一條無名小溪牽手兩旁已逝鉛華客棧、酒肆、會館而通達(dá)古蜀國的咽喉。從通南巴到綿州、松州、成都,青林口以北的古蜀道上僅有昭化。由此,你完全可以靜下心來,冥想那時的馬幫、腳夫,那時茶鋪里高低起伏的各地鄉(xiāng)音,那時酒樓上不同招勢的酒令,以及那時的鶯歌與燕舞。
無名小溪由一座名叫合益的廊橋連接為一個整體。這座川西北唯一保存完好的廊橋,應(yīng)該是一個微甜的夢,它從夢中伸出一個指頭,你便能從這根指頭所指的方向,從清朝看見元朝建鎮(zhèn)時百姓臉上的洋洋喜氣,看見洋洋喜氣過后隔河相望了千年的愁苦。廊橋的一個遺夢。
站在廊橋上,廊橋下的細(xì)水依然長流著,細(xì)水旁的吊角樓風(fēng)韻猶存,有湘西的味道。向小溪的下游望去,透過歷史的薄霧你便能聽見潼江上唱晚的漁歌。
沉寂因為歷史的大水。沉寂因為天下的通途把人們隱秘的激情歸于了邊緣。在廊橋上,我那隱秘的激情與歷史的薄霧中唱晚的漁歌走在了一起。跟隨這漁歌的指引,我坐在符家大院殘損的木門檻上,陽光照著我的臉,但沒有溫暖。“我從你的眼睛里看見了遠(yuǎn)古的炊煙?!笔挵f。蕭艾把背后的符家大院和我眼里遠(yuǎn)古的炊煙留在了他的相機里。
內(nèi)心有一個家的影子在符家大院。鐵樹老了,得拄著拐杖。石階的中間光滑地凸凹,邊緣卻生著青苔。三面合圍的木樓半朽著。木炭火還有些微的溫暖。房門大開,主人沒見蹤影。
一個慢字在這里蕩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