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茶
薦讀
蘇軾承天寺夜游,感嘆何夜無月,但少閑人。普希金也說,急匆匆生活,來不及感受。霜在作者筆下,呈現(xiàn)的詩意,令人久違了。出入詩詞節(jié)氣,在霜景前駐足流連,錦心繡口,時光也因此緩慢下來。我倒覺得可以添一筆《詩經(jīng)》里的句子,蒹葭蒼蒼,白露為霜。對一個人的思念,是從有霜的早晨開始的,吐出的一口白氣,是最美的抒情。(特約教師 張銳)
天氣寒起來了。挺好的。寒氣變魔法似的,變出了一些好看的景致。
霜降以后,霜,開始現(xiàn)身了。
霜,比雪輕微一點,低調(diào)一點,輕輕悄悄的小冰晶,只在黎明時分出現(xiàn)。那時刻,周遭肯定是逼人的寒氣,也許還有惺忪的樹木,尖剌剌的晨風(fēng),隱隱晃動的棘條,蛋殼般薄薄的靜謐……再遠(yuǎn)一些的池水,可能冉冉冒著些白汽。霜花,附著在草木上,像纖細(xì)的蕾絲;落在地面上,像一層潔白的鹽粉。
萬里霜天,這是一個寥廓的大境界。
晨光熹微,煙樹素淡,小徑邊的白茅,一窩一窩很濃密,可是也枯萎掉了。白霜覆蓋了它們,茸茸的細(xì)毛毛兒,有點清麗柔靡的味道,好似古代失意文人的涼涼詩詞??莶萆钐幍穆访?,布滿了鹽白,一踩,似有撲簌簌的微響。其實,哪會發(fā)出響聲兒呢?那微聲兒,或許是從你心底發(fā)出來的吧。霜地上,一串腳印子,倒是真實的印記。
“霜降”,這兩個音節(jié),給人的印象,好似自天而降的斷喝,冷酷而又威嚴(yán)。但,不是的,霜不是從高處降下的,它來自地面,是有根的水,借一縷寒氣凝結(jié)成形。我們喜歡把霜比作刀,說,“霜降殺百草”;其實,也不對。危害莊稼的是“凍”不是“霜”。霜不但危害不了莊稼,相反,水汽凝華時,還可放出大量熱來。它會使重霜變輕霜、輕霜變露水,免除莊稼花木的凍害。所以,說“霜降殺百草”,其實是“霜凍殺百草”。
霜,只是一種純粹的凜冽之美。
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你想看到完美的霜,須起個早。霜,只為黎明而生。如果遲于太陽的腳步,你就會錯過。你到來之前,遍地白霜,已然消逝;而消逝的,肯定不只是霜。
目睹一場初日化霜,是一種照耀和沐浴、消逝和升華、轉(zhuǎn)瞬與永恒的神奇感覺。那時,朝陽在地平線拱起,光芒從背后推來。地上的、草葉上的,全部的白霜,忽然間一起就地消失。沒等你眼睛眨一眨,就不見了蹤影。一顆顆水珠幻化出來,綴在草間,發(fā)著光芒。地面,潤潤的,微濕,證實那些霜真的來過,又剛剛走失。沉默的草樹、原野,斂含無窮的語言,卻對剛剛發(fā)生的隱秘,閉口不提。
看霜,其實是一種生活的美學(xué)。
蘇聯(lián)作家康·帕烏斯托夫斯基在《金薔薇》中引述過一位畫家朋友的話:“冬天,我就上列寧格勒那邊的芬蘭灣去,您知道嗎,那兒有全俄國最好看的霜……”
哦。最好看的霜,你看到過嗎?辨得出嗎?一年,十年,半生,一輩子,你看到過幾次最美的霜?其實,秋末冬初一直到來年春盡,你身邊的大地草木,都會時不時呈現(xiàn)最好看的霜。于寒冷之晨,披一件冬衣,走出家門,到野外,去看霜,別有一番滋味。
因為,看霜,是看一種生存姿態(tài),更是看自然界的一種生命哲學(xué)和精神美學(xué)。
(含若芳摘自《春城晚報》2019年10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