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婷婷
“你能想象嗎?那年我20歲,抱著仗劍走天涯的大俠夢當了兵,可卻一個活人都沒救出來,抬出的都是殘缺不全的遇難者?!?/p>
汶川地震救援結束后,森林消防員程雪力對自己很失望。他攢下4個月的津貼買了臺相機,想在世事無常之中捕捉一些東西。
1988年,程雪力出生于云南省邊陲小鎮(zhèn)建水縣,19歲那年入伍,成為一名森林武警,實現了童年的夢想。2008年,入伍小半年后,程雪力第一次跟隨隊伍參加森林撲火,這場火起源于四川西昌的森林。
“那天,我們沿火線向東側推進3公里時,大火在七級亂風的作用下瞬間形成100多米高的樹冠火,一個山頭的森林不到一分鐘就燒光了,散發(fā)出灼人的熱浪。”
程雪力被嚇蒙了,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撞。慌亂中,突然聽到有個老兵的大吼:“一直往下跑!”這才和戰(zhàn)友們趕緊撤到500米外?;仡^再看,另一個山頭的樹也燒沒了。
那次撲火,程雪力和戰(zhàn)友們熬了幾個晝夜,臉都被熏得黑黢黢的,汗水流下來,把臉沖出歪七扭八的黑色印記。一直覺得體能不錯、平日訓練成績也好的程雪力累慘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擋風的休息地,天亮才發(fā)覺,靠著睡了一夜的地方竟是個墳墓。也是那次撲火,讓程雪力明白刻苦訓練的原因——沒有過硬的身體素質,就可能在火場丟掉性命。
但真正深刻改變人生的,是一個月后的汶川地震,程雪力被選中進入災區(qū)救援。
跟心理上的壓力相比,程雪力覺得體力的消耗根本不值一提。在廢墟上,程雪力看到了一幅很大的婚紗照,上面的兩個人笑得很甜美,跟周圍一片狼藉反差巨大;在都江堰的一所中學,救援現場鬧哄哄的,很多人在說話,其中一個聲音說“至少200個學生沒出來”,這句話像雷一樣炸在程雪力腦子里,他坐在那里,覺得自己特別傻、特別渺小,對自己很失望。
“那時現場有一大堆人,記者、志愿者、護士、醫(yī)生,攝像頭就架在那里;醫(yī)生護士把擔架都準備好了,就放在那里;志愿者也很緊張,還有家屬在旁邊哭;他們好似都在等著我,等著我?guī)砗孟ⅲ易屗麄兪?,一次一次地讓他們失望,拉出來的全是遇難者?!?/p>
離開都江堰后,程雪力攢4個月的津貼買了臺相機,初衷只是覺得世事無常,想記錄一些自己的東西,沒想著拍別人。
但后來為何又變了呢?
在當兵的前4年,程雪力一直從事戰(zhàn)斗分隊撲火和訓練工作,連續(xù)3年當班長,軍事比武榮獲標兵,日子一成不變地重復著。后來有一天,在哨位上遠遠看到一群青年乘坐大巴車駛向城市,程雪力突然覺得很難過,一種強烈的孤獨感涌上心頭。
于是,他下定決心做出改變。
程雪力放棄班長崗位,轉去中隊做文書。
2012年1月,程雪力以報道員的身份去西昌火場拍照?!半m然去之前,已做好角色轉變的思想準備,但當身處現場,看到奮力撲救的戰(zhàn)友時,我的本能反應一下就被喚醒了,把相機扔到一邊,和戰(zhàn)友們一起撲打火線。”
那次撲火中,程雪力的腿受了傷,被石頭砸傷的細節(jié)已模糊,但戰(zhàn)友們輪流背著他翻山越嶺的情景卻歷歷在目。出院后,程雪力想真正從事新聞攝影這條路,因為在原始森林里,沒有微信、微博的關注,沒有喝彩的掌聲,沒有人知道他們在現場都經歷了什么。程雪力想用快門定格戰(zhàn)友們出生入死的瞬間。
“拍照片能當飯吃嗎?”起初,程雪力常被人如此問起,甚至質疑,他不予解釋,只默默用鏡頭回話——正午時分,原本掛著太陽的森林,由于黑色濃煙籠罩猶如黑夜,火還未完全撲滅,林子里飛過幾只叫聲極大的烏鴉,遠處傳來類似爆炸的聲音,身邊不時有樹倒下。這像極了電影里描繪世界末日的場景。
“森林大火不比城市火災,森林里到處都是可燃物,山風又不可控,火點在幾秒之內就能連成火線,瞬間燒毀一棵樹?!背萄┝μ寡裕羁植赖氖窃诰嚯x火場還有幾公里的時候,人看不見火到底有多大,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從什么方向襲來,只能聽到大火的嘶吼。
“我們也許是和平年代距離危險最近的人?!?/p>
2014年4月,四川西昌市開元鄉(xiāng)發(fā)生森林火災,一位戰(zhàn)友背著20多斤的裝備攀爬懸崖,突然腳下一滑,掉下山崖的瞬間幸運地抓住一棵并不粗壯的樹枝,其他戰(zhàn)友迅速反應,用攀登繩將他拉了上來。這一畫面被程雪力從遠處用鏡頭定格下來。
“時間正逐漸湮沒過往,也讓我們忘記來時的路,而照片的意義不是為了當飯吃,而是令時間永恒,提醒痛在那里。這是我與時間交談的唯一方式,畢竟不是所有東西都會被時間打敗?!?/p>
汶川地震8周年時,程雪力去采訪地震后被轉移到其他地方飼養(yǎng)的大熊貓,重回臥龍基地的事。采訪結束已是傍晚,回來的路上,程雪力看到一處荒坡上的滾石、枯木和牦牛,就被震住了。
“8年了,它沒有任何變化。我參加過抗震救災,我親眼看到過,8年前它就是這樣的,滾石凌亂,茫然的牦牛,斷了的樹,活脫脫是一個紀實性地震紀念館。它給我的震撼比汶川特大地震紀念館大太多了。”程雪力拍了一張充滿思緒又說不出所以然的照片。
遺憾的是,穿過最偏遠的大興安嶺腹地,登過最艱苦的世界屋脊青藏高原,去過難于上青天的蜀道,撲救過100多場森林火災的程雪力卻覺得,天災人禍并沒有讓自己變得更勇敢,反而感到脆弱和渺小。
程雪力開始嘗試按自己的經歷,整理一組照片投稿,當照片被《中國青年報》整版刊登時,他才恍然發(fā)現,無意拍下的瞬間組合在一起,竟可以展現出另一種強大的力量。程雪力很激動,那天晚上幾乎一夜沒睡,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還去洗了個澡。
“邊整理,邊思考,突然有一種感覺越發(fā)的強烈:我們——普通人、消防員、媒體等,把火稱為火魔或許是不對的。”
在森林里生火做飯,從火場下來能吃一口熱飯是很幸福的事情;通常滅火的地方海拔都很高,能有兩三千米,到了晚上,不生火可能得凍死;森林火災經常一次燒不完,如果風向突變,或復燃層又復燃,都是用以火攻火的方式來緊急避險……
“以前看過一組數據,顯示什么燒荒、燒山、抽煙、上墳,這些引起森林大火的起原,95%都是人為造成的。你看,森林也是受害者。”程雪力細數,30多年前大興安嶺那場大火,相當于燒毀15個新加坡的森林,到現在還有大片黑黝黝的火災印跡,至少還得20年才能修復。這還是好的,像西雙版納的原始森林,若起了火,再恢復就要上百年了。
如果一定要封魔的話,程雪力覺得那不該是火,應該是人,在大自然里待得越久越能感受到。
在西雙版納,為得到象牙,盜獵者常常將野象殘忍地殺死在原始森林里,當地公安搜繳來的象牙,尖處的傷口展示著它曾受到過多么殘酷的對待;在新疆伊犁,一只雕被盜獵者捕獲,消防官兵試圖將它放飛,但它沒飛多遠就回來了,受困那么久,它的心也不自由了……“從不拍那種只有美的風光,我想要每一張照片背后都有故事,即使故事是危險或者殘忍的。我的目的就是還原它?!?/p>
被還原的不止這些。
2016年1月,程雪力被借調到在內蒙古北部原始森林駐扎的奇乾中隊。那里不通郵政、沒有網絡、沒有商鋪,50名官兵駐扎在95萬公頃的原始森林中??赡苁且驗樽匀坏酿B(yǎng)育,他們身上有著原始的淳樸、寬厚和善良。部隊的“到、是、動”(即上級領導叫到你要答到,給你安排工作要答是,是之后要趕緊動,表示隊伍的雷厲風行)到那里都不太管用,他們只看著人笑,有點兒害羞,像小孩子。
在海拔高達4500多米的西藏那曲,程雪力去過的最艱苦的部隊,剛下車,就被惡劣的環(huán)境和戰(zhàn)士們一張張通紅的臉所震撼。
那曲城區(qū)幾乎看不到一棵樹,當地人告訴程雪力,種活一棵樹,政府能獎勵10萬元錢。戰(zhàn)士們不信這個邪,從外面運來樹苗,換了死,死了換。后來他們干脆把樹種在桶里,冬天搬進室內,夏天搬到外面。
2017年,程雪力去了西雙版納。西雙版納是他見過最接近書本描述的原始森林,古木參天、荊藤交錯,樹葉把光線都遮掉了,烈日下的正午森林卻暗得跟下午一樣。除了撲救,森林消防員的日常工作是巡護森林,在不同的森林里,巡護要帶不同的裝備,最輕的也有20公斤。
一天,程雪力跟兩個十八九歲的新兵巡護了一整天。當他轉身看到,這兩個年輕人從背后的原始森林里走出來,覺得特別觸動?!澳撤N意義上講,好比在辦公室加班到深夜,出了辦公樓,突然看到一個同樣加班到現在的人,就是那種心情?!?/p>
2019年3月30日,四川省涼山州發(fā)生森林火災,30名撲火人員不幸遇難,其中27人都是程雪力的戰(zhàn)友和兄弟。隨后,程雪力在朋友圈發(fā)了這樣一段文字:“以前覺得編號有些長,記不住?,F在,發(fā)現數字太短不夠記。我是01,02沒了。昨晚,我把編號交給你父母前,我們合了個影。凌晨3點多,聽到二樓有腳步聲,又習慣性地喊出你的名字……”
“我一直在想,拍照時自己是什么視角?是攝影師,是消防員,還是作為一個普通人的視角?我覺得都不是,又都是?!?007年入伍,2012年從戰(zhàn)斗班長改為新聞干事,2014年轉戰(zhàn)新聞紀實攝影,2018年10月退役后仍為部隊效力,特殊的經歷和體驗給了程雪力一種思考,攝影師給了一種觀察,作為個人,經歷、性格、體驗、情感又給了另一種視角,程雪力覺得它們是分不開的。
“所以我常常覺得,自己拍那個樹也是人,拍那個人也是樹,我們是里面的一部分。”程雪力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