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亞軍
連隊所在的山上離蓋孜河有8公里,全連每天吃用的水都要由驢去河邊馱。新買回來的驢和原來負責馱水的下士犟上了,在挨了無數(shù)鞭子后才勉強馱回兩半桶水。連長決定讓上等兵去接馱水工作。
第一天早上,上等兵把驢牽出圈,往驢背上擱裝水的挑子。驢極不情愿,一把摔了挑子。上等兵也不急,也不抽打驢。驢摔了挑子,他再擱上去,一次又一次,耐心地和驢較量。他和驢都折騰出滿身汗,可硬叫驢沒有再往下摔挑子的脾氣了,上等兵這才牽上驢下山。
8公里在新疆算不了什么,說起來是幾步路的事,可上等兵趕著驢,走了近兩個小時。下山路上,驢故意磨蹭,上等兵不急不惱,任它由著自己的性子走。到了河邊,上等兵往挑子上的桶里裝滿水后,驢又鬧騰開了,幾次把挑子摔下來,弄了上等兵一身的水。上等兵也不生氣,驢摔下來,他再擱上去;再摔下來,再放上去。他一臉的愜意樣惹得驢更是氣急。直到下午,上等兵才牽著驢馱了兩半桶水回到山上。倒下水后,上等兵沒有歇息,又牽著驢去馱水。如此折騰到天快亮時,馱夠了四趟水,才讓驢歇下。
第二天,剛吹起床哨,上等兵就把驢牽出來去馱水。這天雖然也馱到了半夜,可桶里的水基本是滿的。一連幾天,如果不馱夠四趟水,上等兵就不讓驢休息,但他沒有抽過驢一鞭子。
慢慢地,在上等兵不慍不怒、不急不緩的調教中,驢沒了那份暴烈,心平氣和得就像河邊的水草。上等兵感覺到驢已經真心實意接納了他,便對驢更加親切友好了。驢讀懂了那份親近,朝空寂的山吼叫幾聲,又在自己吼叫的回聲里敲出鼓點一樣的蹄音歡快地走著。上等兵感應著驢的歡快,知心地拍了拍驢背,把韁繩往它脖子上一盤,不再牽它,只跟在一邊。他又想到該給驢起個名字,興奮起來,一點沒猶豫,就給驢起名“黑家伙”。連長喜歡叫兵們這個家伙那個家伙,驢全身黑色,就該叫“黑家伙”。雖然驢不是兵,但也是連隊的一員,是他的戰(zhàn)友。
漸漸地,“黑家伙”熟悉了每天的水要馱回哪里,它總是主動走到那里。一天,上等兵在路上耽擱了一下,“黑家伙”沒有接到叫它停的命令,徑自走出好遠。待上等兵追到山上,“黑家伙”已經把兩桶水分別馱到一班和二班的門口,正站著等他喂草料呢。上等兵沖到“黑家伙”跟前,“黑家伙”以為自己做錯了事,撲閃著大眼睛,等著一個不高興的表情。上等兵沒有罵它,卻伸出手撫著它的背,表揚它,“黑家伙”興奮地沖天叫了幾聲。
有了這一次,上等兵決定讓“黑家伙”獨自馱水回連。在河邊裝上水后,他對“黑家伙”說“你自己回吧”,“黑家伙”就自己上山了?!昂诩一铩钡谝淮为氉陨下窌r,上等兵有點不放心,悄悄跟在后面,遠遠地看著。他發(fā)現(xiàn)“黑家伙”穩(wěn)健的身影,竟是群山中唯一的動點。這唯一的動點,一下子使四周沉寂的山峰山谷多了些讓人感動的東西。過了一個多小時,“黑家伙”馱著空挑子回到河邊。上等兵高興極了,撲上去親了它一口,并把自己在河邊割的青草獎賞給它?!昂诩一铩背灾?,不停地甩著尾巴,表示它的高興。
上等兵買回一個鈴鐺,拴到“黑家伙”的脖子上。鈴鐺聲清脆悅耳,陪伴著“黑家伙”行走在寂靜的山道上。“黑家伙”喜歡這鈴鐺聲,它跟上等兵越來越近,步子也越來越快,鈴鐺聲也更加響亮,遠遠地傳到蓋孜河邊。
為了打發(fā)“黑家伙”不在身邊的時間,上等兵帶上了課本,在河邊復習功課,他心里一直做著考軍校的夢呢。復習累了,他背著手在草地上散步。他想到考上軍校后,會和“黑家伙”分開,心里一陣難受,就拼命給“黑家伙”割青草,想把“黑家伙”一個冬天甚至幾個冬天要吃的草都割下、曬干,預備好。
在鈴鐺聲中,又過了一年。這年夏天,上等兵考取了軍校。
走的那天,上等兵叫“黑家伙”馱著自己的行李下山,再最后一次給“黑家伙”背上的挑子里裝上水,看著它往山上走去,直到走出很遠。等他戀戀不舍地背著行李要走時,突然熟悉的鈴鐺聲由遠及近急促而來。他轉身向山路望去,“黑家伙”正以他平時不曾見過的速度飛奔而來,紛亂的鈴鐺聲大片大片地摔落在地。上等兵的心不由一顫,眼睛模糊了。模糊中,他發(fā)現(xiàn),奔跑著的“黑家伙”是這凝固的群山中唯一的動點。(有刪改)
★【語文與人生】意味深長的小說標題,乍看以為是寫人,實則是抒情?!榜W水的日子”既是上等兵與驢相處的美好時光,也是與戰(zhàn)友戍邊的歲月,飽含他對這一段軍旅生活的深深眷戀。
【文本聚焦】小說中馱水的驢名叫“黑家伙”,上等兵卻沒有具體的名字。作者這樣處理有什么用意?請結合作品簡要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