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石說字（二）

周正啟

目錄

一、頂天立地英雄漢——說“大”

二、物之過于才稱太——說“太”

三、頭頂之上是蒼穹——說“天”

四、正面之人頭戴簪——說“夫”

頂天立地英雄漢

——說“大”

（一）字形演變

（二）字義解析

在《飛石說字》里，我講的第一個字是“人”。甲骨文描繪的人是一個側(cè)身直立的“? ? ”的形象，突出了人的手臂和腿。透過字形，我們能夠真切地感受到人的警覺與辛勞。在生產(chǎn)和生活的歷時發(fā)展中，人脫穎而出，成為萬物之靈。不僅創(chuàng)造了世界，還把世界裝扮得五彩繽紛。因此古人認(rèn)為單一個“人”字不足以表達(dá)人的“偉大”的一面，故而創(chuàng)制了“大”字。

大，甲骨文寫作“? ”，金文寫作“? ”，小篆寫作“? ”，都像一個兩臂伸展、雙腿叉立的正面人形?？瑫按蟆眲t把人的兩臂伸開變成一橫，已不像“人”形了。

大，其實也是人。就字形而言，“人”是側(cè)立之形，“大”是正面直立的人形;側(cè)立只見其一臂一脛，正面直立方顯其揚(yáng)直的兩手和張開的雙腳。因此《說文》云：“天大，地大，人亦大，故大象人形?！?/p>

甲骨文“? ”字所描述的是人抖擻高昴的精神和魁武高大的體格，通過人體占據(jù)的最大空間形象，張顯人的自信與恣意。“大”字的出現(xiàn)，說明我們的祖先已經(jīng)從從屬于大自然、進(jìn)入到了向大自然宣誓自我的階段。

“大”在造字之初描述的可能是身材和體魄都非常強(qiáng)健的人，進(jìn)而指在生產(chǎn)、勞動、戰(zhàn)爭、生活中具有特殊才能和天賦的“人”，又特指氏族部落集團(tuán)中具有特殊地位和身份的人。在一個家族，“大”就是族長;在一個部落，“大”就是酋長;在一個國家，“大”就是君王。商朝稱先祖最尊者為“大”，如大乙、大丁、大甲等。普通百姓稱自己的父母和父輩叫“大”，今不少地方方言稱自己的父、母叫“大”，蔣光慈《弟兄夜話》里有“俺大叫俺來上?？纯茨恪?。這里的“大”指父親。有的地方管干爹叫“干大”，管自己伯父或叔父也叫“大”，如“他二大是科學(xué)家”。

“大”可引申為年齡較長或排行第一的，如漢樂府《相逢行》：“大婦織羅綺，中婦織流黃，小婦無所作，扶瑟上高堂?！币馑际牵豪洗笙眿D正在織羅綺，老二媳婦在織黃紫相間的絹。老三媳婦沒有事情可做，就拿著把琴瑟去堂屋。詩中的“大”是兄弟排行第一的意思。在古代，大是敬詞，晚輩對長輩的稱呼時加“大”字，以表尊敬。古稱祖父為“大父”，稱祖母為“大母”?！俄n非·五蠹》：“今人有五子為多，子又五子，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孫，是以人民眾而貨財寡，事力勞而供養(yǎng)薄?！逼綍r人際往來中，也常常冠以“大”，尊稱對方或事物。如“尊姓大名”、“拜讀大作”等。由此又引申出“尊重”、“推崇”義。如《新五代史·一行傳》：“（后晉）高祖大其言，延入內(nèi)殿，講《道德經(jīng)》，拜以為師。”意思是“高祖很重視他的言論，（把他）請入內(nèi)殿講解《道德經(jīng)》，并拜他為老師。”這里的“大”用作意動詞，有“以……為大”、“重視”的意思。

大小、高低、長短、多少等，都是比較抽象的概念，表述起來十分困難。人們在生活中觀察到，飛禽為保護(hù)幼雛，拼死與比自己大數(shù)倍的天敵搏斗時，常常借張開雙翅以壯自威。小孩子在表達(dá)自我強(qiáng)梁時，也常常伸展四肢以示其“大”。于是人們便用表示大人、大丈夫的“大”來表示“大小”之“大”，巧妙地解決了這一難題。

《道德經(jīng)》云：“域中有四大，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王筠亦說：“此謂天地之大，無由象之以作字，故象人之形以作大字，非謂大字即是人也。”在與一般事物對比中便產(chǎn)生了廣義的“大”。三千多年前的甲骨卜辭里已有體現(xiàn)。如“方其大出?！币馑际悄撤絿笠?guī)模地外出。其中“方”指國家，“大”指規(guī)模宏大。再如“其大不若”，意思是大得無法形容，無法比擬。今多用在面積、體積、容量、數(shù)量、力量、強(qiáng)度、年齡、重要性等方面，表示超過一般或超過所比對象，與“小”相對。如房子大（從體積上作比較），地方大（從面積上作比較），海大（從容量作比較），年紀(jì)大（從歲數(shù)作比較），風(fēng)大（從強(qiáng)度作比較），力氣大（從力量作比較）等。

“大”也可用在程度、規(guī)模、聲勢、時間等方面，表示超過一般或超過所比對象?！按蟆北硎境潭葧r，可表示程度的大小，如“那間房子有這間兩個大”;也可表示程度的深度，如“大紅大紫”、“真相大白”等。“大”用在時令或節(jié)日前，表示強(qiáng)調(diào)，如“大熱天”、“大清早”、“大年初一”等?！按蟆庇迷谒枷肫返律?，表示高尚，如大智大勇;用在知識、著作方面，表示淵博，用在技藝、技巧方面，表示精湛。如“藝術(shù)大師、大方之家”。對自己、對別人夸耀、推崇過度，便是言過其實，即夸大、自夸?！抖Y記·表記》：“是故君子不自大其事，不自尚其功。”意思是，因此君子不夸耀自己做的事情，不推崇自己的功績。進(jìn)而又引申為驕傲、自大?！秶Z·魯語下》：“閔馬父笑，景伯問之，對曰：‘笑吾子之大也?！?此語出自《國語·魯語》，齊國大夫閭丘明來魯國結(jié)盟，子服景伯告誡他的屬下在盟會上如果有失誤要表現(xiàn)得恭敬一些。閔馬父聽后笑了，他說：“我笑你太驕傲自滿。從前正考父從周的太師那兒計點(diǎn)了《商頌》十二篇，首篇是《那》，它在結(jié)尾處說：‘自古在昔，先民們在祭祀的時候，每天早晚都溫和而恭敬，執(zhí)事者更是恭敬有加。先圣王教人恭敬，還不敢說是創(chuàng)之于己，聲稱是‘自古，稱古代為‘在昔，稱古代的人為‘先民。如今你告誡下屬說‘有失誤就表現(xiàn)出恭敬，真是自滿太甚了?！表f昭注：“謂驕滿也?！苯瘛翱裢源蟆钡摹按蟆奔词谴肆x。

“大”雖然可表示無邊無際，諸如“大象無形”、“碩大無朋”，但世間萬物均有終極，大外之大叫“太”，甲金文中無“太”字，凡言“太”義皆由“大”字承載，因此“大”即是“太”，“太”在“大”中。由此“大”字便有三讀。一讀 “dà”，即大小之“大”;二讀“tài”，表示“過于”之義;三讀“dài”，一稱醫(yī)生為大（dài）夫，至宋代而今未變。二指戲曲、舊小說中對國王或強(qiáng)盜首領(lǐng)稱呼：大（dài）王;三用于某些地名和藥名，如大黃（草藥）、大城（地名）。

“大”字是個部首字，凡由“大”字組成的字大部與“人”有關(guān)，如“夫、天、奔、奚、爽等。有些字雖然也含有“大”，但與“人”義無關(guān)，只是為了檢查方便歸入“大”部，如失、頭、奪、夯等。

（三）“大”字歌

正面直立兩臂展，頂天立地英雄漢。

為張創(chuàng)世千秋功，巧借大字來表現(xiàn)。

天大地大人亦大，世間萬物全包攬。

碩大無朋終有限，忘形妄為自尋完。

大字還讀太和代，結(jié)合語義用心辨。

物之過于才稱太

——說“太”

一、字形演變

二、字義解析

我把“太”字放“大”后講，出于兩方面考慮：一是甲金文里無“太”字，表示“太”義常由“大”字承擔(dān)。二是大到極點(diǎn)便是太?！按蟆辈荒鼙磉_(dá)的意思，“太”字比較輕松地解決了。“太”是“大”詞義的拓展與深化?；诖?，先講“太”，然后再細(xì)說“天”“夫”。

在講“大”字時，我們說“大”雖然可表示與“小”相對的一切事物，但世間萬物都有終極，超出“大”的范圍該如何表示呢？古人很是為難，無以為象，只好暫由“大”代之。甲金文中無“太”字，凡表示今“太”字意思的均由“大”字承擔(dān)?！恶壯庞?xùn)纂·釋名稱》：“古人太字多不加點(diǎn)，如大極，大初，大室 大廟 大學(xué)之類，后人加點(diǎn)以別大小之大，遂分為二矣?！?/p>

通過檢索，確知兩漢之前只有“大”字，沒有“太”字?！疤奔词恰按蟆保按蟆敝泻疤?。《易經(jīng)》中的“大極”、《春秋》中的“大子”、《尚書》中的“大誓”、《史記》、《漢書》中的“大上皇”、“大后”等“大”字，都是“太”所表達(dá)的意義?！多嵅硕斡谯场罚骸罢埦?，使居之，謂之京城大叔?！本渲械摹按笫濉本褪恰疤濉?。

“大”在具體語言運(yùn)用中身兼兩職，包含“大”、“太”所要表達(dá)的意思。隨著人際交往的擴(kuò)大與需要，“大”字的使用頻率更高，運(yùn)用領(lǐng)域更廣，表述的表義也更加豐富而紛繁，給古人閱讀文獻(xiàn)、理解語義帶來很多不便。起先是從讀音上給予區(qū)別，根據(jù)表義不同，“大”便有了“大”、“太”、“代”三個讀音。后來人們?nèi)愿新闊?，有了另造新字的愿望和要求，于是“太”字?yīng)運(yùn)而生。另造的“太”字，專門用來表示“過于”、“超大的”，“極大的”，“無限大的”等意義。自此“大”、“太”在字形、字義上正式區(qū)分開來。

“太”字形始見于兩漢?！疤酢敝疤保瑵h武帝時代的駘蕩宮壺寫作“? ”，天梁公高鐙寫作“? ”。東漢衡方碑“太”字寫作“? ”，白石神君碑寫作“? ”，通過隸變到楷書而成為今“太”字?！墩f文》中未收錄“太”字，卻有“泰”。《說文》：“泰，滑也。從卄，從水，大聲。? ，古文泰?！薄? ”當(dāng)是“太”字古體，上述“? ”“? ”可能是依“? ”字為本逐步演化而成。隸變后楷書寫作“夳”，俗簡化作“太”?？芍疤笔怯伞按蟆弊址只鴣?，承擔(dān)起“大”字“形容未盡”的意義。篆文“泰（? ）”像一成年人雙手捧水洗浴形，有“清除無用之物”和“快樂安寧”義。與表示“過于”義的“太”無關(guān)。許慎把“太”作為“泰”的古文當(dāng)是誤解。

許慎為什么會有如此之誤？這并不是許慎沒有見到“太”字，是因為兩漢時期凡言“太”義仍由“大”字代之。從目前所見到的漢代簡牘帛書資料看，尚未出現(xiàn)“太”字，所言“太師”“太一”“太公”“太陽”，在漢簡、漢印里均寫作“大師”“大一”“大公”“大陽”。漢代確實有“太”字，只在坊間使用，尚未正式登上大雅之堂，更不可能與“大”字比肩，只出現(xiàn)在一些磚銘、墓志銘、衡方碑銘中，說明漢代雖出現(xiàn)“太”字但使用頻率很低，或因為是俗字，許慎不屑收錄。當(dāng)時“泰”字常被假借為“大”表示“太”義，文獻(xiàn)中時時有“大”“泰”混用現(xiàn)象。如“泰蒼”即“太蒼”，“太山”即“泰山”等。既然“大”“泰”常常出現(xiàn)在漢文獻(xiàn)里，許慎以為大、泰同源，

“? ”古而“泰”新，“? ”自然成為“泰”的古體。 段玉裁已發(fā)現(xiàn)不妥，作注時指出：“后世凡言大而以為形容未盡則作太。如大宰俗作太宰、大子俗作太子、周大王俗作太王是也。謂太卽說文? 字?！薄稄V雅·釋詁一》：“太，大也。”看來“太”的最初意義如段所說，指“凡言大而以為形容未盡”，即是大大，大而又大。

“太”字為什么有此意義？一是古文“? ”下面的兩橫（=）表示重復(fù)符號。重文號是漢字最古老而又最有生命力的符號之一。自殷商至隋唐，均寫作“=”，“=”可表示單字的重復(fù)，也可表示多個音節(jié)字的重復(fù)。如《武威漢簡·甲本服傳》：“諸侯之子稱公=子=，不得璽，先君公子之子稱公=孫=，公孫不得祖諸侯?！边@句話今就讀作：諸侯之子稱公子，公子不得璽，先君公子之子稱公孫，公孫不得祖諸侯。古人書寫習(xí)慣是豎寫，往往用大下加二橫表示“大大”。古文“? ”可能是兩個字，下面的兩橫（=）是“大”字的省寫，如今為書寫方便?！疤焯臁蓖懽鳌疤臁?。上下兩個“大”字重疊即大大，所以“太”表示大大，意思比大還要大，即過于，特大。二是“太”下一點(diǎn)表示對“大”字表義的限制和截止符號?！按蟆彪m然可表示無邊無際，諸如“大象無形”、“碩大無朋”，但世間萬物都有終極，氣球大到一定范圍會炸破，人狂妄忘形便自尋死路。因此，“大”必須有所截止?！疤毕碌哪且稽c(diǎn)即是“截止”的意思。正如蕭啟宏先生所言：在太陽系之內(nèi)，陽性的止點(diǎn)叫太陽，陰性的止點(diǎn)叫太陰。地球表面的氣流層叫大氣，超越了大氣層叫太空，易字將陰陽兩端合為一體，把這個陰陽合一的構(gòu)型稱之為太極。“太”所承載的就是“大”到一定程度后“大”字無力形容的部分。以上二說殊途同歸，都在證明“太”與“大”同源，“太”不僅由“大”析出，在表義上比“大”字更進(jìn)一步，表示更高、更遠(yuǎn)、更大的時空范圍和程度。

“太”字一經(jīng)析出，便顯示出它神奇超強(qiáng)的表義功能。便由其本義“大大，大而又大”引申出“超大的”，“極大的”，“無限大的”等義項。

（? ）則將大上二橫畫省作一筆，其構(gòu)意沒有什么變化，仍指人的頭頂。

《說文》：“天，顛也?！倍斡癫眠M(jìn)一步說：“顛者，人之頂也?！笨芍邦崱奔词恰绊敗?，指人的頭部或頭頂。一期甲骨有“弗疾朕天”的卜辭，卜問商王有沒有頭痛病，其中“天”指頭部。王國維在《觀堂集林》中說：“天本謂人顛頂，故象人形。卜辭、盂鼎之? ? ?二字所以獨(dú)墳其首者，正特著其所象之處也。”我國古代有一種刑罰叫天刑，就是在人額頭上刺字?！兑住ゎァ罚骸捌淙颂烨邑妗！币馑际恰霸谀侨祟~頭上刺字并割去鼻子”。《集韻·先韻》說：“天，刑名。剠鑿其額曰天?！苯裰兴幱小罢ㄦ?zhèn)）天丸”，是專治人頭痛病的藥丸。民間所說的“天靈蓋”，是指人或動物的頭頂骨，又泛指頭顱。由此可知，“天”最初的含義是指人的頭或頭頂無疑。

“天”既是人的頭顱，為什么又成了與“地”相對的天空、太空了呢？回答這個問題，我們還真要感佩遠(yuǎn)古先民的聰慧。

“天”本是廣袤無垠的，無形可象，就是科學(xué)發(fā)達(dá)的今天，誰能說得清天的形象呢？但天又是實實在在地存在著，它就懸浮在我們的頭頂上，其上布掛著日月星辰等實體，人們生產(chǎn)生活一刻也離不開它。有人說天像大鍋蓋，有人說天像大蒸籠，游牧民說天像野外露宿的圓頂帳篷，刺勒人叫它“穹廬”。這些僅是比喻而已，要用漢字來表示“天”的形象確實是非常困難的。聰明的先民在長期的觀察中發(fā)現(xiàn)，天的形象是圓的，人的頭顱也是圓的;天永遠(yuǎn)懸浮在人的頭頂之上，你走到哪天就在哪，就像人的頭顱長在人的脖子之上一樣，不能有絲毫的分離。兩者何其相似，于是先民便把表示人的頭顱的“天”字拿來借指懸浮于人頭頂上方的蒼穹，即天空。這既符合先民的認(rèn)知規(guī)律，又輕松地解決了無字表“天”的難題。

“天”字一被借用作表示天空義，“天”便顯現(xiàn)出它無窮的能量。隨著人們對大自然的認(rèn)識不斷廣泛深入，“天”字表現(xiàn)的意義也日臻豐富起來。如“天空”、“天體”、“天氣”、“天神”等等。由于“天”字所表示的意義太多，人們只好另造“顛”字來承擔(dān)“天”的初始義“頭顱”。至此，“天”不再指人身體的一部分，而專指地面以上的高空，即天空。從此人們便把“天空”、“蒼天”視作“天”字的本義。古詩文“天下誰人不識君”、“接天蓮葉無窮碧”、“天時不如地利”和成語“碧海青天”、“頂天立地”中的“天”都指天的本義。

“天”稱天空，其實天空不空。天是有形體的，白天紅日高照，夜晚星月羅布，故天體、天象都蘊(yùn)含在“天”內(nèi)，組成浩瀚的太空。遙望太空，會給我們帶來無盡的遐想。蘇軾《中秋月》中“銀銀漢無聲轉(zhuǎn)玉盤”詩句，既寫出月兒冰清玉潔的美感，又賦予它神奇的動感，形象地說明“天”是按照一定的軌跡在無聲地運(yùn)轉(zhuǎn)著。傳說黃帝時代，就知道觀察天象。到了堯統(tǒng)治時期，便有了專門觀察天象的機(jī)構(gòu)和官職。運(yùn)用天體、氣象等自然運(yùn)行規(guī)律，來指導(dǎo)人們的生產(chǎn)和生活。羲和與常儀就是堯帝時期管理天象的家族，其中羲和是管理太陽的，常儀是管理月亮的，看來分工還挺細(xì)的。

隨著人們對“天”的進(jìn)一步認(rèn)識，把時與空結(jié)合起來，用“天”表達(dá)空間、時令和天氣。許渾《奉和廬大夫新立假山》“樹暗壺中月，花香洞里天?！逼渲小岸蠢锾臁北硎镜氖悄骋豢臻g。再如“明天”“今天”表示的是一晝夜24小時。“天”又可專指白天。如“忙活了一天?！痹偌?xì)劃分，“天”又指一天中的某一時段，如“三更天”。用“天”表示時令、季節(jié)時，可把一年劃分為四季，即春天、夏天、秋天，冬天;也可以指雪天，雨天，三伏天等。天由廣袤無垠進(jìn)而引申指數(shù)目極大。如“天價”、“天量”、“天文數(shù)字”。又可作副詞“很”、“非?！敝v。如“天大的好消息”、“天大的新聞”。

天行有常。天是客觀存在的自然，其運(yùn)行有自身規(guī)律，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zhuǎn)移的。因此“天”含有“本來存在的”，“自然的”，“與生俱來的”等義。如“天賦”、“天趣”、“天聰”、“巧奪天工”、“天衣無縫”等。“天”始終懸浮于人的頭頂之上，人們便把“騰空架設(shè)的”、“駕于空中的”物體附上“天”字來表示，如“天橋”、“天窗”、“天棚”等，使物體顯得十分形象具體。

遠(yuǎn)古之人是物我不分的。先民把“天”看作是有生命的無形巨人。他有著超能的神功和絕對的威力。能呼風(fēng)喚雨，催霜降雪，驅(qū)使雷電，還能預(yù)兆吉兇，賜福降災(zāi)。因此人們對天有了敬畏之情。

先民把天視作神靈，把天神們居住的地方叫天庭。把無所不能的最高神叫皇天、昊天、玉皇大帝等。并通過祭祀來討好上天，乞求免災(zāi)降福，永保福壽綿延。在人們心中，天是最主持公平公道的，天每日都在傾聽人們對世道的訴說，每日都在觀察人們的善惡行為，并通過特殊的方式兆示人間善惡，警醒人類行為。因此所有的人都仰慕天，崇拜天。人間統(tǒng)治者們?yōu)檫_(dá)到愚弄人民、統(tǒng)治國家之目的，便把自己說成是上天的兒子，是上天派下來管理人間世事的。因此古代帝王自稱天子。由此皇帝說的話叫“天語”，皇帝的臉面叫“天顏”，皇帝的儀表叫“天表”，皇帝的都城叫“天邑”等。天又是人倫中的尊者。故古人把“父”視為天（毛傳：“天，父也。”），妻把夫視為天（《儀禮》：“夫者，妻之天也?！保疤臁庇忠瓿鋈藗兯来婧鸵揽康膶ο蟆Ｕ纭稘h書·酈食傳》所說：“王者以民為天，而民以食為天?！?這句話的意思是：對于統(tǒng)治者來說人民是最重要的，而對于人民來說吃飯是最重要的。直到今天，當(dāng)我們遇到難解之大事，發(fā)生特大災(zāi)難時，常大聲呼喊“天吶”，足見“天”在人們心中的地位。

現(xiàn)在我來說說“天”與“大”字的關(guān)系?！疤臁迸c“大”是同源的，都是通過人的正面形象來表形達(dá)義。從字形看，“大”重在人的四肢，張顯其人之高大魁梧;“天”重在人之頭顱，通過夸張人之頭部進(jìn)而引申出頭頂上的天空。從字義看，“大”是人本精神的體現(xiàn)，自我炫耀、敢于擔(dān)當(dāng)?shù)囊环N氣質(zhì)?！疤臁庇沙趿x人的頭顱轉(zhuǎn)義為天空后，有兩義：一指自然的天，即我們常說的天空，包括天體、天象等;二指神格的天，指能駕駛?cè)f類、能降災(zāi)賜福而無所不能的神靈。古代帝王為了達(dá)到永遠(yuǎn)統(tǒng)治人民的目的，把自己說成天的兒子，由上天派下人間管理萬民的。從文字發(fā)展看，上古“天”“大”不分，“大”“天”一義。殷商卜辭里，“大”“天”時?；煊茫缟坛汲?，時而稱“大邑商”，時而稱“天邑商”，夏商周三代“大”“天”互代現(xiàn)象比較頻繁。如“大時不齊。”（《禮記·學(xué)記》）孔穎達(dá)正義說：“大時，謂天時也?！庇袝r也把天子說成是大子、把大功說成天功的，都是有力的證據(jù)。正如吳其昌先生所說：“‘天與‘大在金文中字本相近?！狈Q天與大“皆狀人正立之形，……窮究其源，實出于一象?！丛诤笫溃桃唷臁蠡ビ??！笨傊?，甲骨文“天”是在“大”的基礎(chǔ)上創(chuàng)造出來的。

三、“天”字歌

誓為復(fù)仇爭雌雄，卻被黃帝斷首身。

以乳為目臍作口，揮舞干戚更威猛。

精神感天泣鬼神，世人廣傳刑天名。

刑天即是斷頭人，可知天是人頭頂。

頭頂之上是蒼穹，天字引申指天空。

時令季節(jié)再引申，上指天帝下國君。

天字引義廣泛用，本義頭顱今不存。

正面之人頭戴簪

——說“夫”

一、字形演化

二、字義解析

說到夫”字，便想起有關(guān)乾隆釋“夫”的故事來。

我國清代乾隆皇帝不僅是歷代帝王中的壽星，而且博學(xué)多才、思維敏捷，經(jīng)常和大臣墨客談古論今，縱論文章，有時也少不了賣弄學(xué)問。有一次，乾隆到江南巡視，看見一農(nóng)夫肩扛鋤頭，就故意跟身邊的宰相張玉書開玩笑地問：“這是什么人？”張玉書忙躬身答道：“他是個種田的農(nóng)夫?！鼻∮謫枺骸澳寝r(nóng)夫的夫字怎么寫？”張玉書順口回答：“就是兩橫一撇一捺，轎夫之‘夫、孔夫子之‘夫、夫妻之‘夫和匹夫之‘夫都這么寫。”不料乾隆聽了搖搖頭說：“你這個宰相，怎么連這個‘夫字的寫法也辨別不清？”張玉書遭到乾隆指責(zé)，嚇得額頭上沁出汗珠，趕忙奏道：“小人才疏學(xué)淺，實在不知，敬請皇上指教。”只見乾隆皇帝故作高深地說：“農(nóng)夫是種地刨土之人，上寫‘土字，下寫‘人字;轎夫肩上扛竿，先寫‘人字，再加兩根竿子;孔老夫子上懂天文，下曉地理，這個‘夫字寫個‘天出頭便是;夫妻是兩個人先寫‘二字，后加‘人字;匹夫是指大丈夫，這個‘夫字先寫‘大字加一便是?！逼狡匠３５囊粋€“夫”字，讓乾隆解釋得隨意、幽默、風(fēng)趣，被世人傳為佳話。

故事中的張玉書對“夫”字的解說雖無文采，但也實在。乾隆趣說雖然風(fēng)趣，卻是望文生義。這種戲說，作為飯后談資尚好，要引入對漢字解析是斷斷不可取的。

甲金文“夫”（? ?、? ?），像一個正面直立的“人”形，在“人”字頭上橫插一物，像綰發(fā)的簪子。小篆“夫”（? ）較甲金文略有調(diào)整，人的兩腿由叉開逐漸豎直。隸書“夫”（? ）字將人的兩臂展直并與頭上一橫平行，腿卻無限張開，筆道圓潤流暢，線條化明顯，楷書“夫”完全線條化，已很難再看到甲金文“夫”字生動的形象。

為什么甲金文都把頭上插簪的男人叫“夫”呢？要講清這個問題，還得從古代的成人禮俗說起。

遠(yuǎn)古時期，氏族中的未成年人，不需參加生產(chǎn)、狩獵活動，也不必參加戰(zhàn)爭，氏族對他們有哺育和保護(hù)的責(zé)任。當(dāng)他們逐漸走向成熟，脫離了親人的養(yǎng)育和監(jiān)護(hù)，承當(dāng)起社會所賦予的權(quán)利和義務(wù)時，便要求得到社會和親人們的承認(rèn)和尊重。怎樣才能區(qū)分他（她）們已由少年步入青壯年呢？聰明的先民便在他（她）們的頭上做文章。通過梳理頭發(fā)，結(jié)成標(biāo)記，貫以飾物，以此告知所有世人，該男（女）已經(jīng)長大成人，可以談婚論嫁，已經(jīng)擁有了與其他成年人一樣的權(quán)利和義務(wù)。隨著社會發(fā)展，儒家在此基礎(chǔ)逐步規(guī)范出一套比較完備的成人禮儀。即通過男子行冠禮、女子行笄禮來表示他（她）已長成大人。

古代未成年的男子的頭發(fā)總是披散的，古書中常以“總角”、“垂髫”來代指少年兒童，男子只有舉行冠禮后才能受到社會的普遍認(rèn)可和尊重。加冠禮常在宗廟中舉行，由父輩主持，并由指定的貴賓為行冠禮的青年加冠三次，分別代表擁有治人、為國效力、參加祭祀的權(quán)利。加冠后，由貴賓向冠者宣讀祝辭，并賜上一個與其才貌德行相當(dāng)?shù)摹白帧薄Ｖ链嗽撃凶颖愫图易迤渌赡昴凶右粯訐碛辛艘欢ǖ臋?quán)利和義務(wù)。在施行冠禮中，男子要束發(fā)，并用簪子把頭發(fā)攏住，然后戴冠。因此甲金文便以正面直立攏發(fā)插簪的形象創(chuàng)造了“夫”字。

許慎《說文解字》：“夫，丈夫也。從大一，以象簪也。周制以八寸為尺，十尺為丈，人長八尺，故曰丈夫。”許慎的話有兩層含義：一是“夫”要以簪束發(fā)，二是“夫”身體高大。高鴻縉先生解釋更為詳細(xì)，他說：“童子披發(fā)，成人束發(fā)，故成人戴簪。字倚大（人），畫其首發(fā)戴簪形，由丈大（人）生意，故為成人意之夫。童子長五尺故曰五尺之童，成人長一丈，故曰丈夫。偉人曰大丈夫。許言漢八寸為周一尺，人長漢八尺也。至妻之對曰夫或丈夫，皆是借用?！庇纱丝芍?，“夫”的本義指成年人?！队薰粕健贰八炻首訉O荷擔(dān)者三夫”中的“三夫”是指三個成年男人。

周朝施行井田制，每一個成年男人要耕種一百畝田，故百畝稱夫。后泛指從事某種體力勞動的人。根據(jù)所從事的職業(yè)不同“夫”又可分為若干類型。如船夫，農(nóng)夫，車夫、馬夫、漁夫，應(yīng)征調(diào)發(fā)服勞役的夫役，古代兵士、武士稱“夫”，又叫武夫?！对娊?jīng)·兔罝》有“赳赳武夫，公侯干城”的詩句，意思是“這些雄赳赳的武士啊，是公侯的盾牌與城墻。”唐楊炯有“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的詩句。其中“百夫長”指一百個士兵的頭目，泛指下級軍官。管理百姓的官長也稱“夫”，如大夫。大夫是古代官職名，位居卿之下，士之上。秦漢后有御史大夫、光祿大夫等，唐代以后稱高級文職官階叫大夫。今“大夫”指醫(yī)生。

有謎語“二人沖破天”，謎底就是“夫”。能沖破天的人當(dāng)然了不起，“夫”可指大丈夫?！睹献印る墓隆吩疲骸熬犹煜轮畯V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dú)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也?！币馑际钦f，居住在天下最廣大的居所里，站立在天下最正大的位置上，行走在天下最廣闊的大道上，能實現(xiàn)志向就與民眾一起去實現(xiàn)，不能實現(xiàn)志向就獨(dú)自固守自己的原則，不受富貴誘惑，不為貧賤動搖，不為武力屈服，這才叫大丈夫。今言“大丈夫”是指有志氣、有作為的男子。

“夫”引申為對男子的尊稱、美稱。古代對有學(xué)問的人尊稱夫子。李白《贈孟浩然》詩：“吾愛孟夫子，風(fēng)流天下聞?！逼渲小懊戏蜃印笔菍γ虾迫坏淖鸱Q?！胺蜃印币仓赶壬纭墩撜Z》里學(xué)生稱老師孔子為“夫子”，含有尊敬義。古今名人學(xué)士常以“夫”自稱。如宋蘇軾《江城子·密州出獵》有“老夫聊發(fā)少年狂，左牽橫，右擎蒼”，今葉劍英《八十抒懷》：“老夫喜作黃昏頌，滿目青山夕照明?！逼渲小胺颉背溆环N自信與自豪。

“夫”除承擔(dān)國家、社會的職責(zé)外，還有娶妻生子、延續(xù)香火的權(quán)利和義務(wù)，因此“夫”便有了妻子的配偶義。對妻而言，“夫”指夫君、丈夫，今常說“老公”。

后來“夫”被借用作代詞、助詞和副詞?！胺颉弊鞔~時，可用作第三人稱，相當(dāng)于他（她），它，他們。如“使夫往而學(xué)焉，夫亦愈知治矣?！币馑际钦f，讓他（尹何）去學(xué)著治理，他也就更加懂得治理了?！胺颉弊髦甘敬~時，可表示遠(yuǎn)指，相當(dāng)于“那，那個，那些”;也可近指，相當(dāng)于“這，這個，這些”。如柳宗元《捕蛇者說》“故為之說，以俟夫觀人風(fēng)者得焉”句中的“夫”相當(dāng)于“那”。《論語·先進(jìn)》“夫人不言，言必有中”的“夫”相當(dāng)于“這”?！胺颉北唤枳髦~時，有時用于句首，有提示作用。如“夫戰(zhàn)，勇氣也?！庇袝r用于句中，舒緩語氣。如“乃歌夫‘長鋏歸來者也”.（《戰(zhàn)國策·齊策》）有時用于句尾名，表示感嘆。如蘇洵《六國論》：“悲夫！有如此之勢，而為秦人積威之所劫?！辈贿^，這里所說的“夫”，都是假借，與“夫”的本義一點(diǎn)關(guān)系也沒有。在發(fā)音也有區(qū)分，表示人的夫讀“fū”，作虛詞的夫讀“fú”。

三、“夫”字歌

堪笑乾隆亂解夫，反怪他人學(xué)識淺。

甲金夫字像何形？正面之人頭戴簪。

古禮加冠脫稚氣，從此步入成年男。

百業(yè)之人皆稱夫，家國天下要承擔(dān)。

夫子古作男尊稱，李白有詩贊浩然。

夫子引申老師義，早見論語微子篇。

妻稱配偶為丈夫，官吏稱妻夫人喚。

夫作虛詞是借用，與夫表義無關(guān)聯(li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