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一個詞兒很火,叫“東北文藝復(fù)興”。
《野狼disco》的老舅,快手老四,作家班宇,成為“東北文藝復(fù)興”的代名詞。
在我心里,還有雙雪濤。
他們共同構(gòu)筑的工業(yè)感、野生、不下雪時灰蒙蒙的冬、打工者齊聚的艷粉街、東北老朋克、穿著皮夾克的沙啞男低音皺著眉頭斜斜看你一眼,還有大背頭、BB機、霓虹燈球和厚雪地里走失的孩子腳印……
這些畫面忽明忽暗地鉆進我的腦海。
東北是一塊特殊的土地,可能每一個人都覺得,家鄉(xiāng)是一塊特殊的土地。
我印象里,上個世紀90年代東北小城的文藝感,是初中門口一堆在小賣部里抽煙的“學(xué)?;熳印眰兘M成的。
高年級帶著低年級,看見漂亮女生打口哨,看見不順眼的男生撲上去腳和巴掌齊飛。
他們可能是一些人小時候的噩夢,也是一些人小時候的夢想和驕傲。他們各自學(xué)著心目中理想的大人模樣,在中學(xué)門口,構(gòu)建一個簡單直白的靠拳頭說話的小社會。
當然,學(xué)習(xí)特別好的、老師特別喜歡的,他們是不碰的,還帶著幾分尊敬。
他們早晨比所有人來得都早,就為了每一個“普通學(xué)生”在路過校門口的小賣部時,能從大大的窗戶里看見他們假裝凝重的眼睛——我在盯著你,你老實點兒。
他們放學(xué)路上會撒開手把騎自行車,飛馳在人流里,鈴聲像上了發(fā)條一樣從街頭響到街尾,笑聲里夾雜著幾句臟話,走過漂亮女生身邊口哨聲此起彼伏地響起,這些復(fù)雜的聲音,交織在放學(xué)的人流大大小小的交談里,好像作業(yè)啊,明天啊,考試成績啊,重點高中啊都不那么重要。他們騎在人群最前面,追著夕陽的余暉,鈴聲和口哨聲響進天空里。
他們總是有最讓人羨慕的時尚資源。
比如,最新的明星雜志、最新款的球鞋、MP3-MP5、最新款手機……他們裝著大人模樣翹著二郎腿交談,有時候一本不知道誰的舅舅從北京、上海帶回來的明星雜志往某個女生桌子上一甩,然后酷酷地轉(zhuǎn)身,露出一個孩子般稚嫩的微笑。
他們跳“的士高”,在班級安靜的時候冒出一個笑話,跟老師扯皮,主動罰站,永遠不一樣,永遠需要目光。
后來我回到那個小城,遇見了一個當時“混子”中間排老二的老馬。
他在賣鞭炮的雜貨店幫忙,看見我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后笑呵呵地說:“老同學(xué)呀!”
我也盡量熱絡(luò)地打招呼,可是聊天間隙,尷尬還是從成垛的紅色鞭炮的縫隙冒出來。
他看起來樸實、和善,穿一件深灰色的棉襖,是一個普通得不能更普通的售貨員。
我的腦海里浮現(xiàn)當年他在學(xué)校門口穿著闊腿褲威風(fēng)凜凜的畫面。
人們總說時光易逝,時間會給出答案。
可是我總覺得每一天都只是被昨天推著往前,沒什么變化。
十幾年后,我又回到那座小城,又看見當年一個課堂上坐著的同學(xué),也還是心生唏噓,覺得時間可畏。
我一轉(zhuǎn)身,又聽見當年熟悉的口哨聲,在層層疊疊的大紅鞭炮垛子后面,細不可聞地傳出來。
編輯/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