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瑟穆·小七散文小輯

阿瑟穆·小七

小山羊和它的古麗娜媽媽

春季轉(zhuǎn)場的路上，山羊媽媽難產(chǎn)，生下小羊羔不久就死了。那只身上沾滿黏液的小羊羔蜷縮在一塊毛氈里，比小孩兒的手臂大不了多少。

“早產(chǎn)一周，”扎特里拜對他的妻子古麗娜說：“看起來很難存活，勉強留下來，也是個大麻煩。”

古麗娜好像沒聽到他說話，蹲在地上，用毛巾輕輕擦拭小羊羔的身子和濕漉漉的小腦袋。

扎特里拜低頭觀察一陣小羊羔，碰了碰妻子的肩膀，又說：“嗨！你看它的脖子，一點兒勁兒都沒有，軟趴趴地耷拉在氈子上，恐怕活不過今天了?！?/p>

“我們不能眼看著它死去，”古麗娜堅決地說，“我去拿毛毯包著它，給它熱些牛奶喝。明天上路時，我會把它裹在我的棉大衣里！”

扎特里拜只好無可奈何地說道：“好吧，好吧，你想照顧它，隨你去吧！不過，你可要想明白，我們的年齡都不小了，帶著這樣一只小羊羔轉(zhuǎn)場，實在很不方便?！?/p>

古麗娜把小羊羔抱在懷里，低著頭，跟著扎特里拜往臨時搭建的霍斯走去?！斑€有，”扎特里拜抬頭看看天空，接著說，“你看看這天氣，偏偏遇上個陰雨天……唉……，，

扎特里拜夫婦都是60多歲的老人，孩子們在城里上班。轉(zhuǎn)場遇到大雨，這對于兩個老人來說，可想而知困難有多大。更何況，還要在前行的馬背上抱著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羊羔。

不過，在古麗娜的悉心照顧下，小羊羔慢慢緩過來了，轉(zhuǎn)眼長成一只活潑可愛的小山羊，并且還把古麗娜當(dāng)成了自己的媽媽，跟前跟后，一步不離。如果古麗娜在它沒有發(fā)現(xiàn)的時候，離開氈房附近，提一桶山泉水或是撿拾一些柴火，等到返回時，它便跳躍著撲過去，發(fā)出歡迎的尖叫聲，每一聲都比前一聲更高亢，像是在喊叫：“去哪兒了？為什么不帶著我？不知道我在找你嗎？”它用后腿彈跳著，一下下撞擊古麗娜的腿，就像好久沒見到媽媽的孩子。

轉(zhuǎn)入春牧場兩個多月時間里，古麗娜的關(guān)節(jié)炎越來越嚴(yán)重，行走起來腿部的關(guān)節(jié)疼痛難忍。城里的哈薩克醫(yī)生認(rèn)為轉(zhuǎn)場中的潮冷天氣，是誘發(fā)古麗娜風(fēng)濕性關(guān)節(jié)炎發(fā)作的主要原因，如果堅持藥浴或許會漸漸好受一些。但是，古麗娜認(rèn)為天氣已經(jīng)轉(zhuǎn)暖，再好的藥浴也趕不上草原上的陽光浴。

返回牧場的途中，扎特里拜夫婦在聊天中想起，其實在幾天前，他們就發(fā)現(xiàn)古麗娜在久坐站立時，小山羊就會主動靠近古麗娜，讓她扶著自己不太強壯的身體，慢慢站直身子。他們似乎明白點什么……為什么小山羊時刻跟在古麗娜身后，即便在古麗娜媽媽睡覺時，也會伏在她的身邊。還有，看到古麗娜媽媽醒來時，小山羊會立即站立起來，靠近她。就算有時貪玩，稍稍跑遠(yuǎn)了，也時不時跑回來，探望古麗娜媽媽，牽掛著她。

扎特里拜夫婦忙著牧場上的活兒，轉(zhuǎn)眼間，小山羊長得高高大大，那身白色的毛發(fā)也變得健康而有光澤。

在一個晴朗的天氣里，扎特里拜去對面山坡放牧，古麗娜坐在氈房外的草地上曬太陽，繡花氈，小山羊在不遠(yuǎn)處安靜地吃草。這時，從氈房后側(cè)的松樹林中，突然躥出一匹灰色的狼。那狼大概是餓極了，所以闖進牧場的生活區(qū)，想要弄點吃的。見到古麗娜，那狼先是愣了一下，接著俯下身子朝古麗娜直撲過來。古麗娜被這突然發(fā)生的狀況嚇蒙了，等明白過來，灰狼已經(jīng)撲到她的跟前，與她對視著。那架勢，絕對高過坐著的古麗娜，就連黃色的牙齒都看得清清楚楚，還有它抓著草地的利爪，張開著，尖銳而彎曲。此時，古麗娜站立起來反抗已經(jīng)來不及了，更何況手中沒有任何抵抗的工具。那一瞬間，她腦袋上的頭發(fā)都豎起來了。

正在這危險時刻，一團白影從旁邊直射過來。原來是小山羊低著頭，快速沖了過來?；依沁€沒反應(yīng)過來，就被山羊角挑著肚皮，掀出三米遠(yuǎn)?；依谴蛄藗€滾兒，還未站穩(wěn)，小山羊又快速后退幾步，低頭飛奔過來。這陣勢，殺得灰狼措手不及，站穩(wěn)腳步后，趕緊轉(zhuǎn)身逃竄。

這場驚心動魄的搏斗平息之后，古麗娜媽媽更加疼愛她的小山羊了?！澳憧纯?，我的小山羊竟然懂得如何打敗敵人。”她見人就夸，“與狼搏斗前，它還知道先后退幾步，找到一個最佳方位，沖過去時又猛又準(zhǔn)?！彼€處處炫耀，正是因為小山羊有充滿智慧的腦袋，才能順利戰(zhàn)勝餓狼。

也就在這時候，扎特里拜夫婦才意識到，原來在每天傍晚，小山羊總是跟在古麗娜媽媽身后，把她朝氈房的方向又頂又推，他們以為那是小山羊愛瞎胡鬧，但是現(xiàn)在想一想，這其實另有原因。

扎特里拜夫婦開始佩服這只小山羊。它未經(jīng)任何訓(xùn)練，就知道想方設(shè)法幫助和保護自己的古麗娜媽媽。顯然，古麗娜媽媽為小山羊付出的愛，它早都記在心里了。

土撥鼠

春季，布魯爾騎在馬背上，悠閑地在山坡上放牧。一只獵隼一掠而過，幾乎擦到眼前的草叢。那一瞬間，布魯爾看到獵隼身下一團灰黃色的東西扭曲著掙扎，發(fā)出“吱吱——吱吱——”的尖叫聲。布魯爾沒有多想，就將手中的馬鞭朝獵隼狠狠甩去。獵隼從半空跌落，撲騰幾下翅膀，丟下那團黃色的東西，飛走了。

布魯爾走近，發(fā)現(xiàn)那團黃色的東西是一只可愛的土撥鼠?？磥硗翐苁笫艿搅梭@嚇，見到布魯爾，蜷起身子，朝后一縮一縮的，只是沒辦法逃走。“一定傷得不輕?！碑?dāng)布魯爾蹲下身子，仔細(xì)查看土撥鼠身上的傷口時，它沒有抬頭看他。這明顯地表露出它對布魯爾不感興趣。

布魯爾發(fā)現(xiàn)它身上的傷口不停地冒血，決定帶它回家。

“嗨，小東西，”布魯爾說，“你遇到麻煩事了。來，讓我?guī)椭惆?！”布魯爾從馬鞍旁的布袋子里取出一塊毛巾，鋪到地上，小心翼翼捧起土撥鼠，把它放到毛巾中間，包起來。土撥鼠安靜地躺著，仍然不抬頭看他一眼。

布魯爾摸摸土撥鼠露在外面的小腦袋，像平時安慰自己的馬兒那樣，撓了撓它的下巴，抬起它的頭來。“喂，小撥鼠，”他看了看它的眼睛，低聲對它說，“你跟我回家，讓我老婆子給你擦點藥。你嘛，暫時也不需要出去勞動，我們給你充足的草、新鮮的水。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幫忙的話，我還會給你打一個地洞，你可以躺在洞里舒舒服服地睡大覺?！?/p>

就這樣，布魯爾帶著土撥鼠回到了氈房。在布魯爾妻子阿依旦的照顧下，土撥鼠漸漸好轉(zhuǎn)起來。它能吃會叫，能跑會跳，動作敏捷得就像一只貓。

一段時間之后，土撥鼠逐漸愛上布魯爾一家，也慢慢學(xué)會了被人所愛——它會主動抬起頭來，好讓阿依旦撓它毛茸茸的脖子;它會輕輕地靠在布魯爾身邊，好讓他用手從腦袋開始往尾巴處輕輕撫摸下去;它聽到布魯爾和阿依旦的說話聲，就會抬起頭，隨著聲音找尋他們的身影。

當(dāng)他們外出回家時，土撥鼠還會歡快地“吱——”一聲，表示自己很開心。阿依旦抱起土撥鼠，給它食物時，它還會用黑色的鼻頭輕碰她的臉，表示感謝。它還喜歡跳到桌子上，把黑棕色的小手伸進盤子里拿點心吃——它知道那桌上的盤子里總是裝著好吃的。吃得高興時，它還會跳到阿依旦身上去撒嬌。

土撥鼠喜歡運動，它還像小狗一樣，跟在整天忙忙碌碌干活兒的阿依旦后面，一步也不落后。不過，只要一有客人，土撥鼠就會異常興奮，像一把小箭，飛快地躥過花地毯，然后“啪”一個急剎車，站在門口，好奇地盯著客人看。有時，它還會站起身來，抓住客人的腿，用一種儼然是小主人的神情嗅人家的褲子或者鞋子。檢查完畢之后，它又得意揚揚地回到地毯上。

身體徹底恢復(fù)后，土撥鼠開始在氈房外的草地上四處尋找。仿佛是在實地勘察，為自己的新家選址。最終，它在不遠(yuǎn)處的大石頭旁邊選定了屬于自己的那塊區(qū)域。那是氈房附近草兒最茂盛的地方。接著土撥鼠開始忙碌起來。幾天之后，石頭旁出現(xiàn)一堆像小山坡樣的新鮮土包——土撥鼠有了自己真正的新家。

這是草原上最好的季節(jié)。漫山遍野泛著清香的蒲公英、野苜蓿，還有鮮嫩的馬齒莧草。這些草飽滿而多汁，對于土撥鼠來說是絕美的佳肴?？梢哉f每天它都換著花樣品嘗美食。除此之外，它便立在洞穴旁的草叢里，曬著太陽隨意張望，一副享受生活的悠閑模樣。有趣的是，土撥鼠的嘴巴每時每刻都是咀嚼的動作，聽到一點聲響，咀嚼馬上停止，撐著脖子，把頭仰得高高的，一動不動，豎起耳朵聆聽周圍動靜。

值得高興的是，土撥鼠的身體像是吹起的氣球，一天天胖起來。沒過多久，就肥滾滾的圓成了一個毛球。

一段時間之后，土撥鼠沒了蹤影。布魯爾夫婦時不時去洞穴附近查看，對著洞口使勁吹出拖長音的口哨——那是他們召喚土撥鼠的信號?？墒?，里面沒有一絲動靜，就好像這只可愛的土撥鼠從未來過似的?！安粚Π。　薄笆前?，這不可能！”他們議論著，一遍又一遍拍手、吹口哨，扒開草堆，晃動灌木叢，甚至挪開大石塊，可是依然沒有土撥鼠的回應(yīng)。他們認(rèn)為土撥鼠的失蹤比較蹊蹺，因為，他們相信土撥鼠絕對不會不打招呼，悄悄離去。

土撥鼠失蹤之后，布魯爾夫婦一直為它懸著心，并且越來越為它的安全擔(dān)心。“我相信它絕對不會是出了意外，”布魯爾安慰阿依旦，“它只是出外聯(lián)系以前的朋友，很快就會回家?！?/p>

一天夜里，氈房外一陣轟隆隆的巨響將他們吵醒。起初，在睡眼蒙嚨中他們以為是一輛重型卡車在門前的小道上開過。但是，當(dāng)這聲音再次滾動而過時，他們聽出那是雷聲。到了深夜，風(fēng)一聲緊似一聲，從小窗口可以看到外面所有的暗影都在搖晃，都在響動。天哪，狂風(fēng)幾乎掀去氈房頂上的毛氈。與此同時，暴雨傾盆般倒下。這樣的夜晚，土撥鼠不在自己的洞穴里，那一定是在刺骨的暴雨中！布魯爾夫婦徹夜難眠。

第二天清晨，陰云開始飄散。布滿水坑的小道兩邊是吸飽了水的草，還有新綻開的黃色小花兒。布魯爾打開羊圈時，向阿依旦保證：“我把羊趕去山坡上吃草，接著還會去附近草叢看看。”

阿依旦用桿子挑起氈房上潮濕的毛氈，一塊塊晾曬在大石頭上。她仍然為那只可愛的土撥鼠擔(dān)心，祈禱能找到它。突然，她聽到布魯爾大喊：“來??！快來看??！”

阿依旦飛快地跑過去，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只可愛的土撥鼠又出現(xiàn)在了洞穴旁的草叢里。讓布魯爾夫婦感到驚訝的是，它的身邊還立著幾只手掌大小的小土撥鼠。小土撥鼠學(xué)著媽媽的樣子，仰著頭，露出大門牙，前肢蜷縮在脖子下站立著，傻乎乎的樣子實在可愛。

過了幾天，小土撥鼠們熟悉了外面的環(huán)境，開始放松下來。它們簡直太癡迷于戶外活動啦，除了睡覺，剩余的時間，幾乎每時每刻都待在外面。它們在洞穴邊的草地上滑行著翻滾;躲在野花后面相互追逐著打鬧;伏在小土堆上學(xué)打洞;或者是站立起來，欣賞周圍的蜻蜓、蝴蝶，還有蜜蜂……小土撥鼠的生活真是豐富多彩。

天空有老鷹飛過時，土撥鼠就會發(fā)出一聲尖銳的“吱——”聲響，洞穴旁邊的小土撥鼠便會迅速躲藏進去，跑進灌木叢里的小土撥鼠來不及往回跑，只能就近伏在與自己身子顏色相近的枝葉問，平貼地面，緊緊閉著眼睛，好像這樣就不會被老鷹發(fā)現(xiàn)了似的，讓人看了忍不住笑出來。

盡管土撥鼠有了自己的新家，還當(dāng)了媽媽，不過，它還總是依戀布魯爾一家。不僅時?；丶姨接H，還像只貓一樣帶著自己的孩子跟在阿依旦身后，進進出出。它們排成一排，移動起來，像是一個小組在搞慶典活動。遇上就餐，便大大方方去桌子上拿食物，大吃特吃餐桌上的馓子或者馕餅。來布魯爾家做客的親戚們，看得眼睛都圓了：“哇，難以想象，這些是貓呢，還是什么?。俊?/p>

不久，布魯爾夫婦和土撥鼠一家的親密關(guān)系被當(dāng)作一件新鮮事兒，傳遍整個草原。有人覺得好奇，專程過來看望土撥鼠一家，拔一些沾滿露水的嫩草，放在洞口。

縣城里的記者們聽說土撥鼠和布魯爾一家的事兒，是在一次去往夏牧場的路上。說起這事兒的人，不時感慨所有的生物都是有靈性和情感的。

大家找到布魯爾家時，雨正在一點點地歇住。他們蹲在石頭后面觀察洞穴邊草叢里的土撥鼠。土撥鼠看到有人看它們，并不跑開。有一只土撥鼠甚至還做出了人們一輩子都不敢相信的事兒——它伸出前肢，像人一樣張開它棕黑色的小手，一把握住草叢里剛盛開的一支小黃花的莖稈，折了一下。莖稈斷了，它把黃花叼在嘴里，朝他們這邊滑了過來，把花吐在他們面前的草地上，轉(zhuǎn)身跑開……

后來，人們在談?wù)撏翐苁髸r，總會感慨：生活給予我們的禮物，遠(yuǎn)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多。

母牛的愛

中午時分，父親駕駛的馬拉雪橇抵達20公里外的鎮(zhèn)子里。

“醫(yī)生半個小時后回來，你在這兒等一會兒……”父親看了看獸醫(yī)站辦公室門上寫著“吃飯去，三點回來”的字條，再看看墻上的鐘表，把舊棉衣包著的小牛放到獸醫(yī)站走廊盡頭的木頭椅子上，讓小別克看著。他去院子里，用刷子清理馬鬃毛上掛著的冰霜。

小牛才出生一周。前幾天還可以站起來，可從昨天開始腿軟趴趴的，總是側(cè)躺在地上，鼻子里直喘粗氣。父親很擔(dān)心，帶小牛到鄉(xiāng)里的獸醫(yī)站，找醫(yī)生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羊和牛都和他的孩子一樣，是父親生命中的珍寶。

冬天，小別克在家待著無聊，坐著雪橇跟著父親到鄉(xiāng)里陪小?？床?，順便跟著玩一趟。

“行?！毙e克掀開棉衣，看到小牛斜躺在溫暖的棉衣里，雖然嘴和鼻子里“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黑溜溜的眼睛卻好奇地左瞧右看，就像小娃娃似的伸展著雙腿，用露出的小蹄子“吧嗒、吧嗒”敲打椅子，高興地玩著?？此翘煺娴哪右埠?，動作也好，與其說是一頭小牛，還不如說是個淘氣的小孩子。

半個小時之后，醫(yī)生來了。“這頭小牛突然站不起來，我擔(dān)心得很……”父親跟在獸醫(yī)后面，向前探著身子，撐著頭，還打著手勢，好像只要把病情說給醫(yī)生，小牛的身體就會立刻好起來似的。

“別慌，看看情況?！贬t(yī)生把手伸進敞開的棉衣，碰碰小牛的腦袋，捏捏它的腿。

“把小牛放出來，讓醫(yī)生好好看看怎么回事?！备赣H吩咐。小別克趕緊把棉衣從小牛身上拿開，讓醫(yī)生看得清楚。

醫(yī)生把小牛抱到地上：“來，走兩步，我看看你怎么啦?！闭f著，還在小牛屁股上推了一把。小牛一接觸地面，就癱軟下去，四肢伸開，鼻子里朝外噴粗氣，好像是在埋怨醫(yī)生把它從熱乎乎的棉衣里抱出來似的。

“看起來不像是缺鈣的問題，”醫(yī)生用聽筒聽一聽小牛的肺部，“嗯，肺音很清楚，”又用手摸小牛的頭和身體，“需要測一下體溫，如果體溫很高的話，很可能是肺炎。”

經(jīng)過測溫，確定小牛是在發(fā)燒。不過，小牛除了腿上沒勁兒站不起來，還有心跳加快、氣喘吁吁以外，好像還沒有表現(xiàn)出很難受的樣子。

“送來得很及時。如果到明天就會出現(xiàn)別的癥狀，那時候就晚了?！贬t(yī)生把父親帶到旁邊一個生著爐子的大屋子里，“你們要待在這里觀察一晚上才行?！?/p>

醫(yī)生給小牛打了一針，配著藥粉，給它喝了半盆子溫水之后，去忙別的了。

“怎么辦？”小別克悄悄對爸爸說。早晨把小牛抱到雪橇上時，母牛跟在后面‘‘哞哞”直叫——自從小牛出生以來，一刻都沒有離開過牛媽媽。

“就一天時間，那還能怎么辦，”父親搖搖頭，“出門前我把母牛交代給你媽媽了。她會把它看好，不讓它亂跑?！?/p>

“我們要明天才能回去?！毙e克嘆了口氣。

“最快也要明天這個時候到家?！备赣H看看窗戶外面。

“小牛的媽媽要急死了！”

“嗯，是啊，一天一夜呢……”父親點點頭。

小牛包裹在棉衣里，頭偏向一邊沉沉地睡了。晚上醫(yī)生來測體溫時，已經(jīng)退燒，后半夜還喝了父親用大奶瓶帶來的牛奶。他就這么看著小牛，一晚上沒睡。

快天亮?xí)r，父親搖醒睡著了的小別克，“聽，遠(yuǎn)處有牛叫聲?！?/p>

“行了，爸爸，牛叫聲有什么好聽的，”小別克轉(zhuǎn)過身去，“我還沒睡夠呢。”

“嗨！兒子！我剛才聽了好一陣子，”父親又晃了晃小別克的胳膊，“快聽，好像……有點兒像咱們家母牛的叫聲?！?/p>

“什么？”小別克一下子翻身起來，坐在那兒，朝著窗戶的方向側(cè)著耳朵聽了一會兒，“咦？就是?。∠竦煤?！”

“哞哞……”一聲聲牛叫聲漸漸清晰，好像進到院子里了。

小別克和父親趴到窗戶邊，向外看。月光下，一頭牛站在院子里，沖著窗戶“哞哞”直叫。

“爸爸！”小別克驚叫道，“那就是咱們家的大母牛，它是來找小牛的！”

“這么冷！”父親打開房門，跑出去，“啊，真的是你嗎？真是你嗎？”

“是！是它！是它！”小別克沖過去，摟住母牛的脖子。

“就是嘛，剛才我聽著就像?！备赣H用手去掉母牛臉上掛著的冰溜子，“你是怎么找來的？二十多公里的山路??！”

“冰！爸爸快看，它的背上都結(jié)滿了冰。”

“對，它是一路跑來的。也不知道出了多少汗，都凍成冰牛了。翻山越嶺的，這母牛也太厲害了。”父親心疼地捧起地上的雪，輕揉母牛的身體和四肢。

“它怎么認(rèn)得路呢，這么遠(yuǎn)？”小別克幫著爸爸給母牛搓腿。

“就是啊，怎么認(rèn)路的呢？”父親也覺得很奇怪。

搓了好久，父親才讓母牛去生著爐子的屋子里看小牛。

“它是太想小牛了，想著，想著，就跑來了?！笨粗概＜拥靥蛐∨?，爸爸邊尋思邊解釋。

“哦，我都不會認(rèn)得來時的路了，”小別克佩服地說，“它卻能趕來找小牛。真是太了不起了！”

“再遠(yuǎn)它也能找到，”父親禁不住呆愣著，欣賞母牛和它的孩子這一幕感人的畫面，感嘆生命的奇跡，“媽媽都是這樣！”

我可憐的馬兒，它沒法走路了

星期天的午后，一場陣雨，秋高氣爽。

布魯爾沒有午休，他在店鋪忙乎。自從開了這家鐵匠鋪以來，他每天做的事就是打制鐵馬掌和為周圍牧民的馬釘馬掌。現(xiàn)在，他從藍色油漆斑駁的架子上取下前幾天打制好的幾十只U形馬蹄鐵，擺放在面前的長條桌上，像展覽似的一個挨著一個擺成一條線。他穿著一件灰色帶暗綠色條紋的棉布襯衣，因為店鋪里有些沉悶，他的襯衣上面兩個扣子敞開著，袖子挽到胳膊關(guān)節(jié)處。下面穿一條棕色細(xì)條絨褲子，因為常常彎腰下蹲釘馬掌，膝蓋處鼓鼓的。他是一個精干的人，肩膀?qū)捄瘢冻龅氖直凵霞∪庳Q著一道道的，一雙手很大。他用大拇指在馬蹄鐵接觸馬蹄的那個面上一點點劃過，遇到刮手的地方，他就拿起手邊的鉗子扳一扳，舉起銼子“咯吱——咯吱——”銼一銼，嘴里向外吹氣，吹去銼下來的碎鐵屑。他做事時認(rèn)真得好像周圍一切都不存在。

他把所有的馬蹄鐵整理一遍，然后一個一個排成一排擺在柜子上，自己坐在一個破舊的木頭椅子上，瞇著眼，欣賞那些馬蹄鐵。釘馬掌是一門技術(shù)活兒，更是一門藝術(shù)，不是任何人隨隨便便就能從事的行業(yè)。布魯爾能夠輕松做好這件事，是因為他不但掌握著打鐵的手藝，而且還很懂馬的身體結(jié)構(gòu)及馬的生理變化等許多相關(guān)知識。這些都與他多年牧場放牧的生活分不開。

三點過了，他停下手中的動作，搓著手，在房間來回走。他走到架子前停下來，看著架子上擺著的東西。他看著那些工具，感到頭腦發(fā)漲，身體有些困乏，他想，該去架子后的小床上躺一會兒了。他這樣想著，走到里面躺下，雙手枕在腦袋后面，閉著眼睛。

“布魯爾！”也許是剛迷糊，他的妻子阿依旦在店鋪外喊了一聲。

“嗯？”布魯爾驚得身上的肉跳了一下。

“努爾旦大叔和他的馬在外面——馬——馬掌壞了——”

“不在！我不在！”布魯爾翻了一個身，對著墻，側(cè)著躺在床上。

“努爾旦大叔，他來一次不容易?！?/p>

“不在！告訴他待會兒再來?！?/p>

“他在旁邊，他說能聽到你說話?！?/p>

“嗯——唉——”布魯爾扯過身邊一個墊子蓋在自己頭上，捂住耳朵，縮在墻邊。

“布魯爾——布魯爾——”阿依旦走進店鋪，站在床邊用食指在他后背戳了幾下。

“干什么？”布魯爾拿開墊子，翻著眼睛問。

“老努爾旦——是努爾旦大叔，你知道的，如果你不起來干活兒，他會讓你一年不好過——他嘮嘮叨叨的毛病，你知道多么讓人頭疼?！卑⒁赖┰诓剪敔柹磉呡p聲說。老努爾旦在周圍鄰居的心中就是那副樣子。當(dāng)著他的面，人們敷衍他“嗯，嗯，對，對”;背著他，人們笑話他“嘮叨！事兒多！”

“唉！”布魯爾把手臂從頭下抽出來，抱著頭，嘆口氣。

“起來，干活兒！”阿依旦又用食指在他胳膊上戳了戳。

“他想在這里噦唆，似乎不可能，我不會給他這個機會?！蓖Ａ艘粫?，布魯爾慢吞吞坐起來，伸了伸發(fā)麻的手臂，用手在眼睛上揉了揉，走到桌子前的椅子旁坐下，回頭看了看柜子上擺放的排成一條線的馬蹄鐵，然后看著陽光強烈的門外。

老努爾旦出現(xiàn)在門口，他撐著頭往里張望，細(xì)長而干巴的脖子從那大一號的外套中突兀地冒出來。比起外面的光線，里面黑暗一片。他的身后站著他的老馬，那是一匹和他一樣蒼老的棗紅色老馬。

布魯爾看了一眼老努爾旦和他的老馬，聲調(diào)低了下來：“努爾旦大叔，快進來?。　?/p>

“瞧，我沒聽錯吧？”老努爾旦聽到聲音，摸索著朝里頭走，嘴里不停歇地叨叨，“嗨，布魯爾，我早就聽到你的聲音了。你啊，別想騙過我，我耳朵絕不會比你差。布魯爾，不相信的話，你就試試看，如果你能騙過我，我就不是我了，那就是別的傻瓜老頭兒了。哼！你這個布魯爾，還想騙我……”你聽聽，他講話的欲望多么強烈。

“怎么了？需要我做些什么？”布魯爾看到他進來，站起身問。

提起這個話題，老努爾旦的語速慢了下來，“哦，我的馬兒，”他走到桌邊，轉(zhuǎn)身指著門外的老馬，“我可憐的老馬，它沒法走路了……我想，也許是馬掌出了問題……”布魯爾瞄了一眼老努爾旦側(cè)著的臉，看到他眼里涌出一些亮閃閃的東西。

“噢，讓我看看。”布魯爾拿起手邊一根手臂長短的小鐵棍，往外走。老努爾旦快步跟出去，俯下身子，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老馬的右前腿。這是一只骨骼粗大、長滿黃繭的干枯手掌。

布魯爾摸著這條病腿，注意到這條腿熱乎乎的，發(fā)燙。他蹲下來，用鐵棍輕輕敲擊磨斜了的鐵掌。馬兒立即畏縮了，腿在空中抽抖了幾下，老努爾旦嘴里也跟著咝——咝——咝——吸溜了幾下。

布魯爾低頭仔細(xì)觀察馬蹄，發(fā)現(xiàn)一根釘馬蹄鐵的鐵釘不知怎么穿透馬掌的角質(zhì)層，斜插進肉里了。他用軋扁了的鐵棍的另一端撬了撬那個釘子，立即有一股腐肉的臭味飄了出來。

“噢，看，”布魯爾指著鐵釘讓老努爾旦看，“都插到肉里了，一定很疼，已經(jīng)化膿了?！?/p>

“哦，是啊，一定很疼。”老努爾旦看看鐵釘，再看看布魯爾的眼睛，“你說怎么辦??？”邊說他邊輕輕撫摸老馬的前腿，眼睛里的亮光更多了。

“這是很簡單的事情?！辈剪敔栟D(zhuǎn)身走進店鋪，取出一把大號鐵鉗，活動了一下胳膊，一下一下捏了捏鐵鉗，動作不慌不忙。然后蹲下來對老努爾旦說：“來，把馬腿抬起來，我好拔掉釘子?！崩吓瑺柕┌疡R的病腿夾在兩膝間，把馬蹄往后往上輕輕抬起來。布魯爾的手只是在馬掌前晃了一下，鉗子上就多了一個黑黑的生了銹的鐵釘。

這個過程，老努爾旦一直沒有說話，他緊張地扶著老馬的腿，眼睛紅紅的。直到知道鐵釘拔出來就沒事了之后，才舒了口氣。他俯下身子，盯著被布魯爾隨手扔在草地上的黑色鐵釘看了看。他覺得那個小小的鐵釘怎么會那么可惡，是它讓自己的老馬一跳一跳走不成路，每挪動一步，馬背上都會滲出一層汗水。他把手放在老馬的臉上摸了摸，拍了拍，臉挨著馬兒的臉蹭了蹭。這位平時愛嘮叨的老頭兒，就這樣沉默著，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

“去藥店買幾塊錢的碘酒，每天兌著清水沖洗化膿的傷口，一個星期后就沒事了?！辈剪敔柊咽种械墓ぞ吡痰讲莸厣?，站起身子看著老努爾旦的眼睛說：“再過一段時間，就可以來釘一只新的馬掌了。放心吧，我給它好好收拾一下，釘一個漂亮的馬掌，讓它的蹄子舒舒服服的，一點兒問題都沒有。”

“老天有眼，”老努爾旦噓出一口氣，“好呀，真好，謝謝，謝謝你了。我以為它這輩子算是到此為止了呢。呃，就那么著做成老得嚼也嚼不動的熏馬肉、馬腸子……”他攤開雙手，嘴角朝下撇了撇，“要不就成了走路一高一低的老瘸子。就像這樣……”他抬著腿，肩膀一高一低地原地踏了兩步。

他想努力說個笑話，讓場面不要那么嚴(yán)肅?？墒?，在他的眼睛移到老馬身上時，卻又一點兒也笑不出來了。他看著馬的病腿，帶著傷感又憐愛的表情，好一陣子沒說話。在他身后，遠(yuǎn)處山體上，因為下雨生出的濃霧，不知何時縮小成一道閃閃發(fā)光的銀帶，在耀眼的太陽下，轉(zhuǎn)眼又消失了。

就好像知道主人為它操心了似的，老馬轉(zhuǎn)過頭來，心懷感激地，癡癡地望著它的主人，還用鼻尖蹭老努爾旦的臉，然后把頭擔(dān)在他的肩膀上。它和它的主人一樣老，同時，它身體里的堅定也酷似它的主人。本來，給馬收拾蹄子這差事，最容易惹得馬兒甩出蹄子踢人。而它不同，它像是能夠看穿主人心思似的，一動不動——它不會給它的老主人惹出任何麻煩。

老努爾旦輕輕撫摸它的脖子，在它耳邊吹了口氣，“你看看，你還好好的，天也沒有塌，咱們回家吧！，'他喃喃地說著，又轉(zhuǎn)向布魯爾，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往回走。老馬側(cè)頭看看他，一歪一斜地跟在他身后。

他們一同望著老努爾旦和那匹老馬慢吞吞地爬上山坡，“奇怪了，今天怎么沒噦唆？從來不這樣……”阿依旦轉(zhuǎn)身問布魯爾。

“沒什么，今天他不想說而已?！辈剪敔枖傞_雙手，聳聳肩膀，瞇著眼，看著慢慢走遠(yuǎn)的老努爾旦和他的老馬。他和它都邁著搖晃的步伐，一瘸一拐，消失在灌木叢的后面。小注：

馬蹄鐵：U形，一邊三個孔，一邊四個孔。舊的馬蹄鐵磨損換新時，需要找一個跟舊馬蹄鐵的釘孔正好相反的新馬蹄鐵給馬蹄釘上。比如左面三個孔的就找左面四個孔的，那么右面也會相應(yīng)錯開，這樣就不至于釘在以前的孔里，造成馬蹄鐵的松動。

釘馬掌：將馬蹄鐵墊在馬蹄下，用錘子把釘子敲入孔內(nèi)，傾斜著釘入馬蹄的角質(zhì)層里。釘完后，用錘子把露在外面的釘子頭去掉，用銼子銼平釘子頭。馬蹄的角質(zhì)層里沒有神經(jīng)組織，釘馬掌時馬不會感覺到疼痛。釘馬掌是為了保護馬蹄的角質(zhì)層，避免馬蹄在長時間奔跑之后，造成角質(zhì)層的過度磨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