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建朵
人二的前六十幾年都在一個叫“莊高”的小山村里度過。他二十六歲成家,第二年有了第一個孩子,兩年后,又多出第二個。人二一共三個孩子,本來可以有四個、五個,但是人二只有一間房,一間房里住了五個人、四頭豬、十只雞、數(shù)量不定的鴨子和鵝,他只好謝絕那些遠(yuǎn)遠(yuǎn)趕來的第四個、第五個……
人二到四十五歲才動手建他的第二間房。因為天氣、泥工、木工和他自己(口袋里的錢包)的原因,結(jié)頂這道工序到來時,人二已經(jīng)五十歲。之后修修補(bǔ)補(bǔ),拆東填西,還清欠款,整件事情了結(jié)就到了人二五十二歲的那年冬天。倘若你問人二,他一定還能想起自己站在村子后面的土墩子上重重喘一口氣的情景。在他仰起頭張開嘴巴的時候,雪剛好落下來,所以人二記住了那一刻。他記得那是一場“干雪”,一片雪跟另一片雪摩擦出簌簌的聲音,就像一片枯葉落在另一片枯葉上。他緊接著跑到他的一個叫點艮的朋友家里不是為了喝酒,而是取暖,但是他在點艮家的飯桌邊坐了下來。他一坐下,就有人起哄讓他跟另一個叫木公的朋友賭一碗老酒。人二輸了,吐得一塌糊涂,但這一吐似乎磨掉了他身上那個控酒閥門上的鐵銹,人二的酒量躍上了一個新的臺階。
人二添置谷倉和打稻機(jī)是在他五十三歲的六月里,第二年他又打制風(fēng)車、櫥柜,買了電視機(jī),還在一根梁的底部裝上了螺旋槳式的吊扇。五十五歲的夏天,他意識到吊扇的笨拙和局限,就又添置了一臺落地扇。因為落地扇可以隨意移動,他又買了一把可以隨意移動的躺椅,這把躺椅在療愈他隔兩年就要發(fā)作一次的美尼爾氏綜合征時出了把力。有一次,看完戲回家的路上,人二被一輛自行車迎面撞倒。倒下的瞬間,“家里有一把現(xiàn)成的躺椅”這個想法給了他莫大的安慰。
五十八歲的人二把一口爛牙統(tǒng)統(tǒng)拔除,一副量口打造的假牙撐起了他干癟的腮幫子。人二迷迷糊糊,竟然有一種人生才拉開幕布的錯覺。但臨近年關(guān)的一個拂曉時分,村頭兒一陣嘈雜的炮仗聲仿佛在他的臀部打了一針,人二清醒過來,才發(fā)覺前方就是六十歲那一道墻,而他已經(jīng)稀里糊涂擺出了攀爬前那個助跑的架勢。
翻過六十歲的墻頭,人二遇到了一點兒麻煩。打個比方,就是他的鄰居想用一塊簾子蒙住他家的窗戶。人二又驚又氣,當(dāng)即擼起了袖子。跟他對陣的是一個年輕小伙兒,小伙兒手握泥锨。人二向前半步,泥锨就過來一尺。幾個回合之后,人二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躲進(jìn)了家門。
這是人二生命里比較著名的一場房子保衛(wèi)戰(zhàn)。戰(zhàn)敗的人二唉聲嘆氣,意識到將來的每一天都要在見不到陽光的房子里度過,一顆心像被人咬去了一口,當(dāng)晚從他的頭皮深處就鉆出了白發(fā)數(shù)根。
但是誰能想到——的確,人生這條河曲曲彎彎,誰也不知道未來會流到哪里——六十三歲那年,人二突然離開莊高村,在一個叫亢卜的城市里定居了。
亢卜這個城市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人二花了整整兩個月,才摸清楚需要用放大鏡才能在亢卜的城區(qū)地圖上找到的一條巷子、一段馬路、一個小區(qū)、一座公園。他每天在巴掌大的地方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總覺得自己弄丟了什么。
人二每天都會在公園里遇到一個背著寶劍的老人,那個人獨自坐在亭子里,從早晨八點一直坐到上午十點。從這點來看,人二覺得自己跟那人應(yīng)該有天可談,但他沒有輕易行動。每天,老人坐在亭子的西面,人二坐在亭子的東面,各自拿額頭下方的“探照燈”巡視對方,始終不說一句話。
“這個人打小就在亢卜長大?!比硕铝艘粋€判斷。
有一天,亭子間來了第三個人,這個人在人二和老人中間選了一塊地方坐下來的時候,人二覺得自己很難把他歸類。那人從包里掏出鹵鴨和酒,人二把目光移開了。他想,即便這人就是自己的同類,他也不屑相認(rèn)。他把目光抬高一些,恰好跟亭子西面的老人碰了個正著。那一刻,他們眼睛里閃爍的是同樣的東西。這樣,他和寶劍老人才開始交往。
寶劍老人不同意人二把他歸為亢卜的老居民,他說如果人二是以他在亢卜居住的年份作為年齡的話,那他的年齡應(yīng)該從退休后算起。他說,他是在退休后才感覺自己真正開始了解亢卜。
這樣一算,人二跟寶劍老人是同齡人,這一年他們正好都是五歲。
一天早晨,人二獨自坐在小區(qū)門口,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背著書包從東面走來,人二馬上跟過去,兩個人聊了一路,直到男孩跨上車門,回過頭說:“叔叔再見?!?/p>
這一聲“叔叔”讓人二下意識地拉低了帽檐,但他還是朝那個背影揮了揮手。
他想這個男孩實在馬虎,明明是爺爺,竟然叫成叔叔。不過他算了算自己來亢卜的年份——十九歲了,他想,那么被一個七歲的男孩叫叔叔也不過分。啊,真的,十九歲,人生這條河還長得很呢!
[責(zé)任編輯 晨 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