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濤
1927年8月1日,中國共產黨領導發(fā)動了震驚中外的南昌起義,打響了武裝反抗國民黨反動派的第一槍,標志著中國共產黨獨立領導革命戰(zhàn)爭、創(chuàng)建人民軍隊的開端。
1927年8月3日起,起義軍陸續(xù)撤離南昌城,頂著烈日暴曬跋山涉水,準備南下廣東恢復革命大本營。由于撤離倉促,未經整頓,沿途不斷與國民黨追兵作戰(zhàn),再加上饑餓、疾病困擾,部隊不斷減員。9月16日,起義軍進入廣東省大埔縣時已由2萬多人減至1.1萬余人。22日,按照前委決定,起義軍分兵:周恩來、賀龍、葉挺率主力20軍和11軍24師,由大埔乘船,經韓江順流而下,直奔潮汕;朱德率11軍25師和9軍教育團,留守三河壩,防敵從梅縣包抄主力的后路。
三河壩是個不起眼的粵東小鎮(zhèn),因梅江、汀江、梅潭河在境內交匯而得名。從北面飛流直下的汀江,與從西南面奔騰而來的梅江在這里匯合后,向南泄入水流湍急的韓江,史有“得此控閩贛,失此失潮汕”之說。留守三河壩的總兵力不到4000人,其中教育團實力較弱,25師的前身則是在北伐戰(zhàn)爭中屢建奇功、鍛造鐵軍雄風的葉挺獨立團,師長周士第、黨代表李碩勛。他們面對的是蔣介石嫡系錢大鈞等部3個師10個團約2萬人,敵我兵力懸殊巨大。以疲憊之師,阻擊五倍于我的虎狼之敵,是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在革命大局面前,朱德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面對困難迎難而上、勇挑重擔,面對危機挺身而出、堅決斗爭,與他早期探索真理的追尋之路有著密切關系。
三河壩戰(zhàn)役紀念館前的朱德元帥銅像。
朱德早年入云南講武堂學習,從軍十幾載,浴血拼殺,九死一生,官至滇軍少將旅長,足以光宗耀祖,盡享人間榮華富貴,卻無法實現“為工農謀利益,打倒帝國主義,打倒軍閥、貪官污吏和土豪劣紳,實行耕者有其田”的救國愿望,到頭來還是淪為一個軍閥打另一個軍閥的工具,內心無比苦悶與彷徨。找到馬克思主義后,他便義無反顧地拋棄高官厚祿,提出加入中國共產黨,但遭當時中共中央負責人陳獨秀的拒絕。為尋求救國救民之路,36歲的朱德登上駛往歐洲的郵輪。在德國柏林,他見到了周恩來,再次提出入黨要求。1922年11月,經中共旅歐組織負責人張申府和周恩來介紹,朱德加入中國共產黨,成為一名馬克思主義的忠實信仰者。
1927年10月1日中午,朱德獲悉錢大鈞部已進占梅縣、正由松口向三河壩撲來。畢業(yè)于日本士官學校的錢大鈞精于兵器學,是蔣介石的“八大金剛”之一,在兩次東征中曾大敗陳炯明,能力不可小覷,且東征戰(zhàn)場就在粵東、閩西地區(qū),錢大鈞對梅縣、大埔一帶的地形非常熟悉。
起義軍面前是滾滾東逝的韓江水,對岸為陡峭險峻的筆枝尾山,背后有步步進逼的兩萬敵軍。朱德十分清楚:這是一場力量對比嚴重失衡的戰(zhàn)斗,死打硬拼肯定行不通。為了最大可能地拖住敵人,給主力南下潮汕爭取寶貴時間,就要充分利用地形,發(fā)揮我軍近戰(zhàn)優(yōu)勢,以克服火力弱、彈藥匱乏的困難。為此,他命令主力橫渡韓江,移師匯城對岸的東文部、筆枝尾山、龍虎坑、下村一帶布防,準備按照《孫子兵法》所言,對強渡之敵實施半渡而擊,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
起義軍主力前腳剛剛渡過韓江,錢大鈞部就占領匯城,在舊寨、觀音閣等地搶筑工事,布置火炮,與對岸的起義軍形成對峙,同時,四處強征民船,準備強渡。
一時間,山雨欲來,黑云壓城。小小的匯城擠滿了國民黨軍,惡戰(zhàn)的烏云密布在三河壩上空。
2日午后,朱德在河灘竹林旁召開官兵大會作戰(zhàn)前動員,號召官兵們“發(fā)揚會昌殲敵的精神,保持鐵軍的榮譽,戰(zhàn)勝來犯之敵”。
半夜,敵人乘坐20多條小船,在夜色掩護下實施偷渡。等敵船行至江中心時,隨著團長孫一中一聲令下,早已嚴陣以待的75團將士一齊開火。強渡之敵頓時亂了陣腳,狼狽地逃回西岸,朱德的“半渡而擊”之策大獲成功。
戰(zhàn)斗間歇中,三河壩周邊的農軍送來飯菜??粗退惋埖蔫F桶,11連代理連長許光達計上心來。他讓人買來鞭炮,點燃后扔進鐵桶里,“噠噠噠”的聲音猶如機關槍掃射。對岸的敵人不知虛實,還以為起義軍發(fā)起攻擊,慌忙胡亂射擊,一時間槍炮聲大作。就這樣反反復復,敵人徹夜不得安寧。
3日,敵軍倚仗優(yōu)勢兵力,在猛烈炮火的掩護下發(fā)起數次強渡,均被起義軍擊退。朱德判斷錢大鈞在正面強渡失利后會多點進攻、迂回包抄,于是把戰(zhàn)斗力最強的73團部署在兩翼梅子崠、石子篤陣地,并命令全軍依憑灘頭、竹林、山麓挖戰(zhàn)壕、筑工事,構建了一個多層次、呈梯形布防的陣勢。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清晨,敵軍趁著濃霧,發(fā)起多路進攻,一部從韓江下游渡江,實施迂回包抄。起義軍奮起抗擊,殊死拼殺,予敵以大量殺傷,充分展現了勇往直前、敢打必勝、令敵膽寒的血性。在梅子崠戰(zhàn)斗中,親臨一線坐鎮(zhèn)指揮的25師參謀處長游步瀛腹部中彈,壯烈犧牲;在筆枝尾山爭奪戰(zhàn)中,敵我反復拉鋸,陣地數次易手,75團最終守住了陣地,但團長孫一中、連長許光達等數名指揮員身負重傷。
因敵我眾寡懸殊,起義軍既無火炮又無后援,甚至連子彈、手榴彈都十分有限,三天血戰(zhàn)后,梅子崠、石子篤等陣地相繼失守,起義軍傷亡近千人,彈盡人疲,陷入三面包圍。危急關頭,朱德并沒有機械地等待前委的撤退命令,而是于4日晚果斷下令“次第掩護,逐步撤退”。
突圍時,黃埔一期生、74團團長孫樹成率先頭部隊沖鋒在前,不幸中彈倒下,用生命為后續(xù)部隊殺出一條血路,犧牲時年僅27歲;為掩護主力突圍,斷后的75團3營堅守筆枝尾山。面對蜂擁而至的敵軍,營長蔡晴川和戰(zhàn)友們戰(zhàn)至彈盡糧絕,最后拿起空槍、石塊與敵肉搏,除連長李澤群外全部壯烈犧牲,悲壯地演繹了這支英雄部隊的絕唱。
5日晨,朱德終于率起義軍突出重圍,于次日晚抵達饒平以北的茂芝。這時,進軍潮、汕的南昌起義軍主力遭遇失敗,數百人撤至茂芝與朱德部會合。他們已然變成孤軍,周圍麇集著四萬敵人,隨時有被殲滅的危險。
朱德堅定地說:我是共產黨員,我有責任把南昌起義的革命火種保留下來,有決心擔起革命重擔,有信心把這支革命隊伍帶出敵人的包圍圈,和同志們團結一起,一直把革命干到底!在朱德、陳毅等人的率領下,這支隊伍“隱蔽北上,穿山西進,直奔湘南”,經過“贛南三整”,保留下七八百人的革命火種,最終于1928年4月下旬走上井岡山,與毛澤東率領的湘贛邊界秋收起義余部會師,改編為工農革命軍第4軍。
三河壩戰(zhàn)役是大革命失敗后中國共產黨反對國民黨反動派的又一次重大軍事行動,是探索中國革命新道路、實現革命戰(zhàn)略和軍事戰(zhàn)略轉變的重要轉折點,在黨和人民軍隊的發(fā)展史上具有重要地位。在這次戰(zhàn)役中,以朱德為代表的起義軍官兵所展現出來的理想信念、大局意識、戰(zhàn)略戰(zhàn)術和戰(zhàn)斗精神,時至今日仍熠熠生輝,值得我們永懷。
(作者單位:軍事科學院解放軍黨史軍史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