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
老父親臨死前給兒子留了幅古董畫,沒想到,幾番鑒定,畫竟是不值錢的仿品!這是坑兒子,還是另有玄機?
燃眉之急:欲拿古畫換美人
岳林是甘肅省蘭州市人,在蘭州城隍廟開了間鋪子,專做古玩生意。
2018年,岳林55歲,從事老物件交易三十年整。這年七夕前,他的鋪子來了個叫劉嚴的。
劉嚴,時年37歲,是蘭州市一家研究所的高級工程師。只見他左手拄一支不銹鋼短拐,右手提著個黑色的密碼箱。他進來就開門見山,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畫,說是明代畫家仇英的作品。
原來,很多人說他手里這幅畫是假的,可他絕不相信。所以想讓岳林幫他鑒定一番。
劉嚴出身書香門第,父母都是大學(xué)教授。劉嚴還有個哥哥叫劉興。劉嚴小時候患了脊髓灰質(zhì)炎,導(dǎo)致小兒麻痹,左腿萎縮。所以,他性格內(nèi)向,從小沉默寡言,終日埋頭苦讀。相反,哥哥劉興學(xué)習(xí)不好,但腦子活絡(luò),19歲開始闖蕩社會,為人圓滑世故。
親戚們都說,這兄弟倆的性格,真是天壤之別。2008年的時候,劉母去世,劉父身體每況愈下。后來,劉父病重,在床上躺了大半年。當(dāng)時,劉嚴在美國留學(xué),幾次特意飛回來看望父親,還出錢請了護工幫忙照顧。
2010年的時候,劉父突發(fā)腦梗,劉嚴當(dāng)時正在進行博士答辯,還沒回國,劉父就撒手人寰。彌留之際,身邊只有哥哥在。劉嚴回國后,哥哥告訴他,父親的存款已經(jīng)全部用于治病、護理、辦理身后事等開支,留給他們兄弟的只有郊區(qū)的一套房子和一幅仇英仕女畫。
老爺子自知時日不多,清醒時就留下了遺囑,說這兩樣?xùn)|西,兄弟倆一人挑一樣。由于劉嚴一直在國外,劉興先挑了房子,所以這幅仕女畫是劉嚴的。哥哥說:“你是個讀書人,學(xué)問也高,我當(dāng)時想,你畢業(yè)可能就定居美國了,國內(nèi)的房子你不一定瞧得上,再說,我一個大老粗,要什么古畫裝高雅,所以選了房子?!?/p>
劉嚴抹著眼淚,頻頻點頭。父親生病,自己未能床前盡孝,還錯過了見父親最后一面,他原本就十分愧疚。哥哥的話,合情合理。
劉嚴收了畫,一直居住在單位分的一室一廳的公寓里。因為劉嚴身有小恙,現(xiàn)在的女孩又都現(xiàn)實,婚事拖了下來。
2017年,劉嚴到杭州進行學(xué)術(shù)交流,在飛機上遇到上海姑娘小徐。劉嚴的學(xué)識和談吐讓小徐頗有好感。兩人互留了微信后,幾乎天天交流、視頻。沒多久,他們就確立了戀愛關(guān)系,劉嚴還幾次飛到上海去看她。時機成熟后,劉嚴提著禮品,向小徐家提了親??尚⌒旄改刚J為,女兒沒找個本地郎就算了,居然找了個腿腳不利索的,心里怎么想都別扭??蓪氊惻畠合騺碚f一不二,小徐的父母便要劉嚴一年之內(nèi)在上海買個房子。
上海的房價幾萬一平方米,劉嚴知道,這是老兩口給他出難題,讓他知難而退。這時,他突然想起了父親留下的那幅畫。
劉嚴滿懷希望,趕緊回蘭州拿了古畫,一連跑了幾家藏品收購中介,可出乎意料的是,所有中介都說他父親留下的畫是仿品。父親平生沒有別的嗜好,就愛擺弄些古玩,也算半個行家,怎么可能把仿品當(dāng)寶貝收藏著,還留給兒子呢?劉嚴一頭霧水。
情急之下,他去和哥哥商量,看能否找他借一點錢或拿父親留下的那套房產(chǎn)救救急。他知道,那套房子哥哥一直閑置著,等待升值。可是,嫂子不樂意了:“他弟,你說畫是假的,這是懷疑古畫被你哥調(diào)包了嗎?”劉嚴急著解釋自己絕無此意,并委婉提出了現(xiàn)在急需一筆錢,好渡過難關(guān)。
一直不言語的劉興猛吸一口煙,信誓旦旦地發(fā)誓,保證這幅畫就是當(dāng)初父親留下的,他推測:“只有一種可能,老爺子生前被人用假畫騙了,這個我也沒辦法。”嫂子更是陰陽怪氣地數(shù)落劉嚴:“老爺子生病,都是我跑前跑后,你倒好,在美國逍遙快活,現(xiàn)在,你拿了畫還惦記那房子,你不能吃著碗里望著鍋里吧……”劉嚴向來臉皮薄,見嫂子這么不留面子,只得落荒而逃。
幾番鑒定:真真假假古畫成謎
在那之后,劉嚴的小姑去看他,聽聞這一切,不禁感慨道:“你爸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到死都沒能看到你成家。你呀,就是太老實了,不像你哥。小時候,你哥闖了禍就賴在你頭上,你從來不言語。你爸生病,他們夫妻也沒怎么上心,全靠你請的護工在照顧。對了,我記得你爸生前跟我提過,說劉興一開始先挑了那畫,沒兩天,又說要換房產(chǎn)?,F(xiàn)在想來,肯定是他早拿了那畫去鑒定,確定畫不值錢后才做了這樣的選擇?!?/p>
不過,如果那幅畫是假的,為什么老爺子要當(dāng)遺產(chǎn)留給兒子呢?小姑也百思不得其解,但她說老爺子到咽氣的時候,大腦都很清醒,一點也不糊涂,所以她建議劉嚴再找個專家好好鑒定一番。
聽小姑這么一說,劉嚴積極通過親友、同事打聽有眼力的專業(yè)人士,這才輾轉(zhuǎn)找到了岳林這里。
岳林瞅了一眼仕女畫,勸他,一般藏品中介都判了是仿品的,基本沒有翻身的可能,想來,肯定也是老爺子生前被人騙了??墒?,劉嚴一面信誓旦旦地表示父親為人謹慎,絕不可能用假畫騙兒子,一面提及小徐父母給出的最后期限,說不想錯過這段感情,說到動情處,竟小聲啜泣了起來。
見狀,岳林讓劉嚴把畫留下,答應(yīng)幫他仔細甄別。后來,岳林仔細對那幅仕女畫做了研究,也查了相當(dāng)多的資料??墒牵瓉砀踩?,都只有一個結(jié)論,這是一幅仿品。唯一讓岳林覺得可能還有一絲存疑的是,這幅畫裝裱得較為厚實,會不會在這個裝裱層中有些什么玄機呢?由于他手邊沒有設(shè)備,不能對這畫進行拆解,岳林決定向自己的老師梁教授求助。
梁教授是國內(nèi)著名的文物修復(fù)專家。岳林把古畫交給梁教授,并介紹了劉嚴的情況。梁教授讓他把畫放下等消息。沒想到第二天,梁教授就給岳林打了電話,說這幅畫是真品,他有心收藏,讓岳林問問劉嚴是否愿意出讓。
岳林驚呆了,畫是真的,自己怎么一點沒看出來?岳林來不及細想,趕緊把喜訊告訴劉嚴,并約他一起去見梁教授。
當(dāng)天,劉嚴就領(lǐng)著大腹便便的劉興來了。劉興一見岳林,很不客氣地向他傳達了兩個意思:“其一,我是懂行的,我弟弟好騙,我可不好糊弄;再者,如果這幅畫是真的,那老爺子的遺物就絕不能賣?!痹懒终啥蜕忻恢^腦,問:“那古畫不能變賣,你弟的困難,怎么辦?”劉興皺了皺眉,說:“這不用你操心,我來幫他解決?!彼叽僭懒直M快把畫取回來。
于是,三人一起到了梁教授那兒。恰好,梁教授有點事出門了,交代助手把畫歸還給了他們。岳林接過畫來,當(dāng)著劉氏兄弟的面,把那幅畫打開又看了一下。畫依舊是那幅畫,只是,隱隱的,岳林覺得畫似乎變輕了一絲。
一般只要是岳林用手動過的東西,手感記憶是深刻而敏感的。岳林不由得反復(fù)檢查了一遍,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異樣,于是,岳林把畫還給了劉嚴。
原本以為這件事情到此就結(jié)束了。結(jié)果,一周后,劉嚴又拿著那副仕女畫來了!他想讓岳林再次幫忙,聯(lián)系梁教授,賣畫!
畫中玄機:難為老父作局舐犢之心
原來,那天劉興一聽說那畫是真跡后,立即批評弟弟不懂事,說父親的遺物怎么可以賣?為防夜長夢多,他催促弟弟趕緊把畫拿回,又怕有變數(shù),還親自跟了來。
取回畫后,劉興從弟弟手中收走了畫,還滿口安慰他籌錢買房的事兒不用擔(dān)心??蛇@過了好幾天,也沒見任何表示,劉嚴只好再次登門求助。結(jié)果,他嫂子直接給他吃了個閉門羹,說:“你咋還學(xué)會騙人了呢!我看你是伙同外面的人,一起來欺負你哥沒學(xué)問吧!”說罷,隨手把那幅畫丟給了他。
岳林心里估摸,這劉興心眼多,肯定又找人做了鑒定,并百分百確定畫卷是仿品后,夫妻倆才有了這樣的轉(zhuǎn)變??墒菫槭裁戳航淌谄f這仕女畫是真的?難道是梁教授想幫助劉嚴?
這個梁教授多年來一直熱衷慈善,曾給博物館捐過好幾件國寶級文物,所以,很有可能大發(fā)善心。于是,岳林又帶著劉嚴去找梁教授。
沒想到,梁教授像是一直在等他們上門。他表示,如果能讓劉興放棄對這幅畫的繼承權(quán),他可以考慮收購。這回,劉興倒是很痛快地答應(yīng)了。劉嚴拿到哥哥放棄繼承權(quán)的公證書后,梁教授再次把劉嚴和岳林約到家里。
只見梁教授小心翼翼地拿出個長條形的木匣,從里面取出個卷成細棒的畫卷。岳林戴著老花鏡一看,好家伙,里面放的居然是四副八開大小、明初畫家王冕畫作的冊頁!
盒子里還有一封遺言,寫在薄如蟬翼的硫酸紙上。在上面,劉父交代了這4份冊頁的來歷。
原來,老爺子熟知兩個兒子的個性,且一直對本分、質(zhì)樸的小兒子倍加憐惜。自生病以來,大兒子很長時間對自己不聞不問,反倒是遠在美國的小兒子,時刻掛念自己。他便有心將更珍貴的王冕畫作留給小兒子劉嚴。但他又擔(dān)心,如果就這樣交出去,以劉興的性格,肯定會先下手為強。弄得不好,這兩樣財產(chǎn)都被大兒子霸占也未可知。
所以,老爺子生前制造了那幅假仕女畫,然后在假畫的卷軸木棒中設(shè)置了一個挖空的機關(guān),把4份冊頁及遺言藏在機關(guān)中。這既是對劉興的防備,也是確保劉嚴能獲得遺產(chǎn)的一個辦法。唯一的遺憾是,老爺子沒來得及親口把這個秘密告訴小兒子,便撒手人寰。
梁教授拿到這幅畫后,很快發(fā)現(xiàn)了機關(guān)里的秘密,驚嘆老爺子心思縝密,更讓他動容的是這份舐犢之情。于是,梁教授決定幫劉嚴一把,才故意說畫是真跡,并提出了收購的建議。
豈料,劉興一聽有人要買,又動了貪念。他再次從劉嚴手中把畫騙了回去,當(dāng)時卷軸木棒里面所藏之物已被梁教授拿出,所以,任憑劉興再怎么找專家研究,也不會有收獲。
劉嚴恍然大悟,怪不得嫂子那么憤怒,肯定是認為他伙同外人,想用假畫來騙房子。而大哥也是斷定仇英仕女圖是仿品后,才爽快做了公證,放棄繼承權(quán)。當(dāng)劉嚴手捧父親的遺書時,回想父親臨走前,為自己做的這一切,竟像個孩子般哭了起來。
事后,他帶著這份父親留下來的珍品,飛到上海,誠摯地向小徐的父母講述了這一切,并說:“我原本想拿這份遺產(chǎn)去換個三四百萬,在上海給小徐筑個窩,但又割舍不了父親對我的這份良苦用心,我想保存父親的這份遺物,想他時,還能拿出來看看。至于買房的事,能否再寬限時日……”
沒想到,這回小徐的父母沒有刁難。后來,小徐告訴劉嚴,父母提出買房,只是想考驗下劉嚴的誠心而已,后來知曉一卷古畫竟牽扯出這么曲折的故事,也著實看清了劉嚴的為人、胸懷。他們相信女兒的眼光。
2019年3月,劉嚴在蘭州舉行了婚禮,大喜那天,他還把岳林和梁教授請去當(dāng)了證婚人。沒想到,一卷內(nèi)藏玄機的仕女畫,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所幸最終回到了把愛視若珍寶的人手中。有時候,人性的復(fù)雜和灰暗,也如畫卷一般,真假難辨。
編輯/邵鸞飛